有青风想喝口水冷静冷静，端起茶盏，想起方才被打断的笔友与皇后，顺势问道：“对了，含章是皇后娘娘哪位亲人？”

段皊云也感兴趣地看向明景嵩。只是明景嵩面露纠结，似有难言之隐。

有青风也不催促，低头喝了口茶，有意用这种闲聊的语气消解对方的顾虑。

裴饮觉看在眼里，忽生出一点促狭的念头，想知道他会不会被吓到，于是等他喝到一半，坏心眼地出声道：“柳含章就是柳寻嫣本人。”

“噗——”有青风霎时破功，一口茶全喷了出去。

他咳得厉害，掩袖去寻明景嵩的位置，期盼这只是一句戏言，却在对方的眼中确认了事实。

近来出乎意料的消息实在太多，先是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由此撞破了国舅的阴谋受其追杀，再是被告知自己其实是一本书里的人物，如今又发现新来的朋友是一国之君，旧日的笔友不仅其实是女子还竟是当朝皇后。他比不出哪件事更超乎自己的承受范围，只能说长年待在小镇里还是见识太少了。

比起一本书的突破常规，皇帝微服私访似乎已不值得大惊小怪。不不不，那可是陛下，怎能如此不敬，老头子知道会抽死他的。罢了，那就排到第二好了。

可他的笔友呢？他的“柳兄”怎么会？不是说身为女子会使柳含章的才学变得逊色，只是她那些言谈，她满腹的文章与经国之才，倘若只能困于深宫，她的志向……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有青风回顾自己寄出的那一封封书信，细数自己曾多少次提过对考取功名的兴致寥寥，琢磨笔友那一句句政论背后隐藏的心酸。他总算明白了，为何他在书末会放弃为官，原来他对官场仅有的期许，是这样被这个世道毁掉的。

另一边，裴饮觉也在回忆柳寻嫣的故事。在原作中，柳寻嫣是连接主角一行人与皇帝明景嵩之间的桥梁，为众人提供了颇多助力。

与一些从不出门的名门闺秀不同，柳寻嫣心怀远大的抱负。她以“含章”之名写过数篇文章，在文人政客间闯出过名声，即便婚后，也始终秉持着“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理念行事。在她看来，她本该是一名男子，不过投错了胎，故而只好忍受这一切。不过心里怎么想，那就是她的自由了，外人也没有多管的必要。

只是在明景嵩暴露身份后，再回头商谈知县一事，一切都变了味。

“哈，原来这是个微服私访除贪官的故事！”裴饮觉讽笑一声，再忍受不了这种戏剧性的反转，径直出了门。

她知道，众人很难理解她为何突然抗拒，可她不是为了警示统治者的社会责任而来的，不是为了给村民们讨同情而来的，她已经做好了斗争的准备。

明景嵩的出现，把她的所有悲哀全变作了一种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或平民对现有强权的不满与控诉，她的抗争失去了意义，她所追求的意义也失去了意义。

她渴望的是反抗，哪怕反抗的结果只有失败，这就是为什么她会与段皊云夜闯知县府邸。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因为这是现实，尽管再不彻底，充满了再多的妥协，她也得为村民们当下的利益考虑。

“饮觉！”明景嵩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裴饮觉很想自顾自地往前走，将烦郁尽数搁至身后，可她又觉得这样对明景嵩不公平，自己不该将受挫的情绪迁怒他人。挣扎着，挣扎着，她的脚步慢了一些。

“饮觉？”明景嵩又唤，声音里满是不解。

对于明景嵩本人，这个贪玩的同龄人，裴饮觉从无恶意，只是不愿牵扯过多。先前她因对方的保留有所警惕，如今对方已全盘托出，按理她也该交付出真心，以诚相待。可她在另一种平等的制度下生活了二十年，骨子里听不得“封建”、“地主”、“皇帝”之类的字眼。

像楚高义那样的清官，她尚可以德行说服自己，但面对此地最大的集权者，她做不到忽视。她可以接纳明景嵩本身，却永远也无法接受作为皇帝的他。

“饮觉！”

裴饮觉刹住脚步，回过头，语气淡淡：“明兄，你该跟大家一起商谈正事，怎么跟出来了？”

不等对方开口，她又道：“怪不得你一直为姓屈的说话，原来他是你舅舅。”

“舅舅一向待我极好……”明景嵩低声道。

“陛下，您知道自己有个表弟吗？”裴饮觉问，不想听他再夸屈雄。

明景嵩茫然摇头。

裴饮觉嗤笑一声，在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的驱使下，向他招了招手，带他避开村民，将楚归良的事说与他听。

“舅舅怎会……”听罢，明景嵩身形一晃。

在他心里，他的舅舅是个廉明中正的大好人，本朝司法有赖于此。从小到大，他的舅舅从来是笑着看他的。舅舅身形高大威武，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为人志洁行芳，是他向往的榜样。

他知晓舅舅对母亲的态度，却不知舅舅对姨母的态度。他见舅舅满身忧悯、隐忍孤苦，旁人说可叹可怜，就想到父皇对母后一家的亏欠，希望能补偿舅舅。他一直以为，唯有自己是舅舅相依为命的家人，唯有自己知晓舅舅私下最真实的模样。

也许是明景嵩此刻的反应，展露出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而非皇权冰冷的象征符号，裴饮觉态度稍软。

“算了，你尽可以继续爱你舅舅，这能理解，毕竟他确实爱你，待你一片真心。你跟他关系如何，其实不影响我们的情谊，因为我们认识的人，是愿意来此相助的明脩，不是皇宫里的明景嵩，更不是屈雄的外甥。”

明景嵩却抬起眼，声音发颤：“可是饮觉，如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的遭遇都出自舅舅的手笔，那终有一日，我将不得不下令杀了舅舅啊。”

裴饮觉默然良久，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那就是你需要提前做的准备了。”

她示意明景嵩该回去了，推开屋门，发现屋里多了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周大侠！”她高兴地叫道，却在看清周守闲的神色后笑意尽散，心沉沉地落下，“出什么事了？”

“小裴。”周守闲看向她，说出了一句令她手脚冰凉的话，“归良被越芒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