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被重复使用的胶卷，新的成像总是覆盖了旧的，确实有区别，但那不过是年龄不同。陈芥每个阶段的记忆，都是关于梁迢的。

这个认知忽然让陈芥感到有些烦躁。

餐桌那边，老陈一直在和梁迢聊天，从工作聊到生活，简直事无巨细。

毕竟是长辈，有些话题翻来覆去，连陈芥都听得有些累了，梁迢却始终耐心，不厌其烦地回答。

饭后本来就吃过药，这会儿躺着、听着他们聊天的背景音，不知不觉，困意就真的上来。意识游离了一会儿，始终因为不是生物钟的睡眠时间，陈芥再睁眼，是迷迷糊糊，发现有人正站在沙发旁。

虽然睡得不沉，但意识被短暂抽离，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拽了下旁边人的衣摆，问：“爸，你送我上班呗？”

还以为是早上呢。

电视已经被关掉，老陈在餐桌那边听得真真切切，说：“傻孩子，你爹在这呢，做苦力又想起老父亲啦？没用啊，你找小梁去！”

梁迢俯身，把掉落在地毯上的一角毯子拉上去。身高、熟悉的气息，亦或是背光的脸，都让陈芥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旁边的沙发上多了一个人，梁迢坐下，也带了点笑意，问她：“睡着了吗？”

一睁眼就看到他，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陈芥。她眼睛乱瞟，就是不想看梁迢：“……睡着也被你吵醒了。”

“吃块苹果？”过来的时候，梁迢还特意拿了一小块儿苹果，特意没削皮，陈芥不喜欢吃一整个苹果，也不喜欢吃削了皮的。

想了想，陈芥还是坐起来，又接过来叉子，咬了一口苹果，挺甜的。

她胡乱问：“你吃完饭了，怎么还在这儿？”

陈芥这话听起来和赶人一样，梁迢倒不生气：“想问问你，要不要一块儿出去走走。”

他抽纸巾擦着手，边看陈芥。

她只垂着眼皮嚼那块儿苹果，没说话。

反倒于晓接话：“你们俩出去逛逛吧，就在小区里，你在家待一天了，也该透透气。”

陈芥就是典型的，事到临头就爱逃避，各种念头轮番在脑海里流转，最后反倒一片空白。

还没等说什么，手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和压力。是梁迢捉住了她那只空闲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遮挡就只有沙发背，这样陈芥产生了一种，他们像是完全暴露在长辈们视线下错觉。

她下意识就想要挣开，但梁迢非但不放，还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指。

完全缱绻的动作。

梁迢看着她的眼睛，让她避无可避，又问：“吃完这块苹果，出去走走？”

手上摩挲的动作很轻，几乎像是在调情，让陈芥肩膀都微不可闻地瑟缩。

“……行。”她说完的同时，梁迢就放开了手。

狗东西。陈芥瞪了他一眼，梁迢像是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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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就在楼下，套在睡衣外面，换双好走路的拖鞋就能出去。

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出门前，于晓特意叮嘱他们，待会儿路过超市的时候，顺便带一瓶回来。

但其实出了门，陈芥就被梁迢带着往隔壁走了。

“不是说出去走走？”都已经跟着梁迢进了卧室，陈芥才问。

“先陪我换个衣服。”他身上还是偏休闲风格的衬衫西裤。

“陪什么，换衣服还要找观众？”

她吐槽的话音还没落，梁迢已经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再出来，身上已经是休闲的家居服。

这样毫不锋利的版型，让梁迢整个人看起来都柔软很多，也让陈芥看清他眼下的青黑。

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在她额头试着温度，一遍遍给她做着物理降温的梁迢，陈芥很难再继续用锐利的语言来掩盖自己的无措。

“你昨晚都没怎么睡，应该早点休息吧。”这样的话，也能被理解成是另一种迂回。

房间通铺了木地板，让梁迢走近的脚步声，轻缓敲在陈芥耳畔。

“因为想跟你谈谈。你说过，想和我谈一谈。”

“所以，我就理解成，你已经做好准备了。”梁迢不想给她退缩的机会，所以简单直给，也亦步亦趋。

局势在顷刻间调转，刚才的柔软仿佛都是错觉，陈芥被他步步紧逼，只能慢慢后退，被自己的脚步绊了一下，踉跄坐在身后的大床上。

她对这张床实在不陌生，两人用的是一样的床垫，她也曾经在这度过许多夜晚。

“你先别这样，”陈芥闭了下眼，又睁开，“咱们好好聊，没说不跟你聊。”

她感冒还没好，声音里也带着闷闷的鼻音，“真的，你先坐下呀。”

是因为还没准备好，隐约想逃、又逃不开，所以才展露这样示弱的姿态。

梁迢不想她退缩，却也做不到真的不顾她的医院去逼迫，顿了下，按照她说的，紧挨着陈芥坐下。

她动作僵了下，最后还是维持原样，没有挪动位置，这样的静止，倒让梁迢很满意。

大概沉默了两三秒，陈芥轻咳一声，决定先发制人：“既然只是迟到，不是不来，为什么不给我发个消息？”

“按计划是能回来的，抱歉。”

来陈家吃饭这件事轻车熟路，并不需要提前给家长打电话，也不需要准备什么。

梁迢看着她的眼睛，说：“而且我想，你可能需要时间，认真考虑一下。”他担心自己中途一干扰，陈芥就会反悔。

在悬而未决的状态下，她才会更容易被牵引着，去直接面对。

“考虑什么？”

“考虑，是不是真的不想和我重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