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晓正式退休，和老陈一起报了旅游团，去川西玩了。老梁则要多留几天浦桥，和老朋友们见面。
梁迢还在外地，陈芥要照顾多比，暂时搬回家住。
拎着行李出门时，看见旁边的门，忍不住想要踹一脚，最后还是作罢。
只常常叹过一口气。
段周的那本摄影集终于过审下了号，接下来只需要忙预售的事情，不用再盯内容，纯商业的交流让她安心很多。
某天段周上出版社签名之后抽奖要用的书，会议室里，他抽空看陈芥：“别翻白眼了，待会儿眼珠下不来了。”
连翻书声里都有怨气，陈芥阴阳怪气：“您别跟我说话，惹不起。”
换了支马克笔，段周语气里隐有意料之中兴奋：“怎么，梁迢找你麻烦了？”
“呵呵，”陈芥极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把书砸在他脸上，“我当年怎么没发现你脑子这么有病呢？”
段周完全不生气：“我要是不来这一出，你俩还得装得客客气气的吧？”
“那看来我还该谢谢您？”
“谢倒是不用，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还挺好奇的。”暂时放下笔，段周说，“你高中跟我谈，是不是为了气梁迢？”
会议室关着门，隔音挺好，透过玻璃看，也像是两人在讨论交流工作。
“说话就好好说，少给我泼脏水。”这话陈芥是不承认的，说的也太难听了。
时过境迁，多年前幼稚的恋爱，说出来还是打趣的成分居多。
“你先别不承认，算了，也不能说是不承认，”段周笑，“或许你自己都没发现——”
“每次课间，梁迢抱着作业本路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都是你喊我名字最大声的时候。”
有这么一回事吗？
陈芥皱眉，下意识想要否认。
高中生活发生在好多年前，许多东西都像是尘封的烟花，已经没有机会再燃烧出多么壮观的景色，点燃引线的话，还是会有细枝末节零星冒出来，像青春记忆里的吉光片羽。
段周接着说：“就是因为喊得太大声，才把教导主任招来了吧……”
时过境迁之后，陈芥很想义正言辞地否认，说曾经自己对梁迢压根不在乎，但她离那段时光真的已经太远，远到如今已经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再去审视曾经。
而事实上，第三视角确实擅长写实与白描。
陈芥以一个时光游客的身份，短暂回到了她泛着蠢气的少女时代。
然后不得不承认，除了拥有小孔雀般盛气凌人的姿态外，她还是将《余光使用手册》修炼到了第零级的笨蛋，是盛气凌人却不说喜欢的呆瓜，是因为不知所措所以把心动伪装成高傲的胆小鬼。
骄傲着，也虚张声势着。
看陈芥垂下眼眸，段周点到为止：“什么时候结婚，我来给你随个大红包啊。”
陈芥又从十七岁回到二十六岁：“谁结婚会喊前男友？”
“喂，”段周说，“过家家而已。”
“打个商量，以后咱俩说起旧情史，都把这段删掉？”
“你出去就是这么骗小姑娘的？”
“哦……差点忘记了，”段周故弄玄虚在这儿顿了下，“删掉我俩这段，你就只剩下梁迢了吧？”
陈芥：“……”
“差不多得了啊，”陈芥说，“趁我还没真找你算账前。”
桌子上堆着好大一堆签名书，十多岁不懂事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一块儿共事的一天。
“对不起，”临走前，段周忽然说，“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或许是当时始终被梁迢挡在身后，爸爸妈妈也一直保护她，当年的事情，并没有给陈芥留下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看着骄纵，实际上，或许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多，陈芥对很多事情都不会很计较，朋友也都夸她仗义，那点作劲，只有在梁迢身上才会恃宠而骄的加倍发作。
她和段周做不成朋友，也不至于是仇人：“行了，说别的都没诚意。赶紧好好宣传新书，多卖点吧。也不枉我给你当牛做马这么久。”
疏远的距离下，他们就这样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里和解。
像真正的大人那样。
但回到爸爸妈妈那里，陈芥又变成了小孩儿。
“这两天好好吃饭了吗？”晚上洗漱完，她窝在沙发里，敷着面膜，和老陈于晓在家庭群里聊天。
陈芥最近过的挺寡淡，大家工作都忙，索性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回了家就是遛多比，睡前还能抽空记单词。
自律过头，简直都快不像她自己了。
“吃啦，和同事一块儿吃过才回来呢。”
用于晓的账号发出的语音条，点开声音却是老陈的，他们这会儿正在古城里逛，还能听出凌乱的人声：“你妈整天就惦记你吃没吃饭，担心你减肥不注意身体，还说要是小梁在就好了，至少饿不着你……”
像今天这样，三个长辈都不在家的情况，从前也发生过好多次。陈芥每次都会跑到梁家，心安理得点菜，把教程链接发过去，然后等着梁迢做。
难得没有提到梁迢就炸毛，陈芥抚平了下颌角凸起的膜布，语调有些含糊不清：“人家有自己的工作呢，哪里能顾得上我……”
他们今晚还要看表演，关心过陈芥，就要忙着赶行程。
语音条播放完，空荡荡的别墅安静得过分，让陈芥莫名生出一丝孤独。除了在国外的那两年，她几乎没有过类似的情绪。
她爸爸妈妈感情很好，于晓退休，老陈硬是和单位据理力争，提早把年假调出来，陪着一块儿出去旅游。今天发出来的朋友圈，两人还一块儿找了旅拍，做着特色的妆造，对着镜头笑得高兴。
在幸福的家庭长大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但或许也是因此，陈芥对爱司空见惯，难免会导致轻视真心。
或许是因为今天下午段周的话，或许是因为此刻罕见的孤独感泛滥，让陈芥忽然生出一丝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