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开上次碰巧遇到,和陈芥一块儿回浦桥,已经是大四那年的除夕。
这条小吃街是浦桥最繁华的地标之一,这么多年也没变过样,每次大家约饭,都喜欢定在这儿。倒是另一面安静的背街,陈芥还是第一次来。
“让你来你就来啊?”陈芥走在前半步,偏过头来看梁迢,“聊聊?”
浅薄的路灯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错落并列。
“不去洗手间了?”梁迢臂弯里还搭着她的外套。
陈芥轻嗤:“再装?”
跟着她往前走,梁迢也没问这是要去哪,“聊什么?”
“什么聊什么?”两人总是习惯陷入这样无意义的聊天。
风一吹,就有些凉了,陈芥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要过来。
梁迢看着她的背影,走两步就喜欢轻跳一下,恰好踩进石板路的格子里。说要聊聊的时候,语气似乎严肃,细看,其实更是压根不在意。
无论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陈芥手中始终牵着一根细细的线,毫不费力。
等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陈芥才停下来。她是有点憋着气的,所以刻意不想说话。
沉默过后,是梁迢先开口:“不是说要聊聊?”
“能聊出个所以然么?”陈芥说,“你这么别扭。”
说话间,手掌在虚空中挥舞几下,驱赶嗡鸣的蚊子。
梁迢说:“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也不想和你聊。”
梁迢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拎着烟,开盖敲出一根,陈芥凑着掀开的烟盒一看,里面只少了两根。
“土不土你。”边这样说着,她边自然地摸进梁迢的裤袋里,动作慢吞吞的,感受到手下的肌肉都绷紧一瞬。
“没放在那儿。”梁迢压着眉眼间被她撩拨起来的欲望,只用语言阻拦她的动作。
“哦。”她收回手,老老实实等他从外套口袋里拿了打火机。
笼着风点了火,烟被梁迢夹在修长的手指间,就这么点着,也不抽,只用来在四下无人的夜里给她熏蚊子。
她伸手,接过来吸了一口,粗支劲太大,陈芥皱眉,很轻地咳嗽一声。又重新塞回他手里。
两个人中,真正对抽烟很熟练的,其实是梁迢。
高三,陈芥不打招呼跑进他房间,往一圈没看见人,换了个角度看,只见阳台有烟雾缭绕,她吓一跳,还以为是哪里起火。
听见动静的梁迢转头,五官被烟雾笼住,皱眉时,眼里的情绪近乎轻浮。
陈芥心脏似乎窒了一瞬,被往前的步伐掩盖过去,她皱了皱鼻子,说:“你躲什么?又不是看小电影。”
梁迢掐了烟,又变成她惯常熟悉的神情,声音里掺着无可奈何的纵容,关上阳台门,进来给她找游戏带子。
过滤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湿润,梁迢像是没发觉,接过来吸了一口,薄薄的烟雾缭绕,是过了肺,将他的表情氤氲得淡漠。
陈芥忍不住讥讽:“这不是能和我抽一支烟?”
她还记得酒吧外面的仇。
梁迢坦然点点头:“看情况。”
“……”
索性站累了,就蹲了下来,没拉拉链的外套垂下,短裤下细白的腿若隐若现。
“蹲久了会头晕,”梁迢提醒,“起来坐。”
牵着手腕,倒是把人拉起来了,陈芥站在旁边,看着长椅,还是皱眉。
梁迢看了眼上面斑驳的漆,知道公主闹的是什么别扭。
把烟在两手间过了一道,他脱下外套放在椅子上,示意她垫着坐。烟雾缭绕间,这样漫不经心的动作,反倒多了丝痞气,让陈芥失神一瞬。
她也没客气,直接坐上去。
夜风吹得树影摇晃,一支烟快要烧完,梁迢低眉,又换一支。
沉默也随着烟灰燃尽,是陈芥先忍不住,问:“那天你是不是早就来了?”
在公司楼下,说不定还看到了那个拥抱。
在陈芥的视角,就段周这个问题,她真的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讲的。
但她还是和梁迢又一次解释道:“我不知道他忽然发什么神经,也跟他说清楚了,我发誓,我和段周不可能有什么。”
梁迢说:“不用发誓。”
“那你是信还是不信?”
“信。”答应的很干脆,甚至梁迢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和她聊什么稀松平常的话题。
陈芥却忽然眉心一跳:“那你生什么气?”
两人一站一坐,陈芥身上笼罩着梁迢的影子,身下垫着他的衣服,有种被他的气息包裹的错觉。
烟灰烧出长长一截,掉落在指节,仿佛感觉不到那一瞬间的灼痛,他面色依旧如常。梁迢也问自己,这是生气吗?如果是的话,那又为什么要生气?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忽然说:“我看到你们公司发的微博了。”
“什么?”她没想到话题会到这。
“摄影集的宣传。”他连段周的名字都不是很愿意提。
陈芥噎了一下,说:“他挺火的,多发点也正常。”
梁迢低头,本来想再敲出一支烟来,但被包装纸卡住了。莫名的,这让他忽然感到很挫败。
陈芥想起什么:“没想到你还会关注这个。”
梁迢回答:“我也以为,我不应该关注。”
陈芥发现,他的情绪莫名平淡到近乎极端。
他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近似于自我剖白:“但我不仅关注了你们公司的官号,还顺着艾特,找到了你的账号。”
“九月七号那天,你给段周的微博点赞了,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天晚上是周末,我听到你回来,隔壁门关上的时候,刚过凌晨两点。”
“……”
在陈芥从不解,渐渐变成愕然的目光中,梁迢看着她的眼睛:“是觉得很害怕吗?”
他问,“或者觉得恶心?有个人在背后这样看着你。”
咬了口嘴唇里的软肉,陈芥发现梁迢的状态不对劲,她起身,走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解释道:“我可能是手滑了,那天晚上也是在沈西桥的酒吧里,和他没关系……”
“你也知道的,”她说,“对吗?”
“你应该生气。”陈芥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刺痛了梁迢:“凭个点赞就猜测你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太荒唐了?”
昏暗的路灯下,飞蛾向着光束拼命飞,像是在扑火。
“还好吧,”陈芥说,“不过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