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后,陈芥才点头:“当然。”
每条清单核对完成,像是在签订确保对方不会后悔的免责协议,漫长的前摇过后,夜晚正式开始。
咬下蛋挞的最后一口,陈芥率先转动桌子中间的空酒瓶,摩擦滚动的声音显得很空落落,瓶口晃晃悠悠,停在梁迢那边。
“我赢,”抽纸巾擦干净嘴角的碎屑,陈芥问,“1还是2?”
1是真心话,2是大冒险。
梁迢没有过多思考:“2。”
“外套脱了呗?”陈芥果然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很为他考虑,“挺热的。”
风大,梁迢换了T恤和黑色薄外套下去拿外卖,现在也没脱外套。
明明是前男女朋友在夜晚共处一室时应该有的穿搭,但陈芥觉得这代表着一种防备。
她不喜欢。
将脱掉的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梁迢纯黑的T恤上没有任何图案,白天的机械表在洗澡时已经换掉。
他抬手,小臂上被带着鼓起的青筋和经络,示意陈芥继续。
房间灯光偏暗偏黄,氤氲着某种暧昧前奏,视线从梁迢腕骨处的凸起移开,赢家继续转动酒瓶——这是游戏开始前,陈芥就单方面规定好的。
又一次,瓶口稳稳指向梁迢。
“哇哦,又是我赢咯。”陈芥挑了下眉,“1还是2?”
“2。”
“再脱一件。”她毫不犹豫,脸上带着不加收敛的跃跃欲试。
“不合适。”梁迢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陈芥撇了撇嘴。有什么不合适的?
不说早就熟悉彼此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小时候的夏天,两人还被放在同一个澡盆里洗澡呢。
玩惯了酒桌游戏,陈芥出老千出的光明正大,控制着力度,瓶口总能大差不差落在梁迢那边。
酒瓶继续转动,每一次都是陈芥赢,她也不再玩大冒险,无论梁迢选1还是2,她都刻意挑了他回答、应对不了的,铁了心要给他灌酒。
“什么时候对我动歪心思的?”
“第一次那什么的时候,想的是不是我?”
“把我照片存私密相册里,是我想的那意思吧?”
“……”
从头到尾,梁迢都没有质疑过游戏的公平性,一杯接一杯,仰头喝酒的时候,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到后面,陈芥自己先觉得没意思,没输也喝了今晚第一杯酒。
她烦了,把酒瓶扔给梁迢:“你来。”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决定,梁迢在今晚都照单全收。接过酒瓶,他力度轻佻,瓶口稳稳落在陈芥那边。
没等她选择,梁迢问:“为什么没有起床气了?”
大学时候,每到周末或长假,两人都会在同一张床上入睡。中午喊她起床时,陈芥总是比高中时候还更变本加厉,哼哼唧唧在梁迢怀里赖半天,说话也格外恶毒。
今早在车上,陈芥却始终平静。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陈芥顿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能回答的,也就不计较他没走完游戏流程:“国外那个室友很吵,但人还挺好的,慢慢就习惯了。”
原本草率的游戏被推入本该有的氛围,梁迢的问题简单,却直面错轨的那段过去。没有他参与的那两年人生,陈芥究竟因为什么而改变?
她轻描淡写,梁迢却看了她很久。
直到陈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你还玩不玩,不想赢就给我?”
眉眼间分明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但两人呢中间已经隔了几百个日夜里的千山万水。
梁迢收回视线,酒瓶再次转动,瓶口还是对着陈芥。
依旧没有2选1的环节,梁迢问:“那天说起演唱会,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一起来?”
“我什么时候不愿意?”
“你沉默了。”
沉默,在成年人需要保留体面的语境里,就代表婉拒。
陈芥愣了一下,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只能生硬转个弯吞下去——总不能说自己当时是在盘算两人的关系。
“反正我没说过不愿意。”
陈芥说,“而且你为什么不让我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梁迢,你犯规了。”
“好。”这没什么可反驳的。何况他不遵守的,又何止是游戏规则。
梁迢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喝了陈芥面前那杯。
“自罚三杯,还差一杯呢。”陈芥嘟囔,“我人好,这次就先算了。”
她试图延缓些什么。
“好。”梁迢还是说。
要论耍赖,陈芥显然更擅长。梁迢把两杯酒重新倒满的时候,陈芥拿过瓶子,直接将瓶口摆到他那边。
她果断问:“我走这几年,你为什么要离开津南?”
因为怕自己犹豫、后悔,所以语速很快。
梁迢当时是直接选调进津南的,按照最优路径来说,完全没必要主动申请外调。
“你不在津南,没必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干脆,半点迂回也没有。
两人从小一起在津南长大,无论走到哪个地方,梁迢都能想起和陈芥有关的回忆。
他视线坦然,语气平静:“陈芥,那样很残忍。”
陈芥随时可以回归家乡,因为于晓和老陈就在家里等着她。
但对于只剩下一个人的梁迢来说,既然被留在原地等于凌迟,那不如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用新的烦恼来堆砌不甘。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去看我?”
谁也没再管那个瓶子,陈芥执拗地看着他,追问。她是提分手的人没错,但梁迢明明也抛弃了她。
既然是舍不得的,那当初分手的时候,为什么不再多挽留一下?为什么在入职前,没有去国外看过她哪怕一次?
安静的房间里,仿佛凭空多出来一个时钟,秒针慢慢走,把时间成几倍拉长,在心里“嘀嗒”响着,提示着此刻的沉默。
陈芥的眼睛始终很亮,她从小就像一个小侠女,敢爱敢恨,大概一个人也能闯荡江湖。
如果将她比喻成一只燕子,那燕子的羽毛上,就不该沾上水珠。
“抱歉。”所以梁迢看着她,只是说。
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酒精混合味道,不知不觉,酒已经快见底。明明大部分都被梁迢喝了,他却没有任何的醉意,神色始终平静,秩序永远从容。
“骗子——”
分手时拉扯那么久,后来梁迢从没去看过她,陈芥以为这是自己想要的。
那为什么时过境迁之后,又要来追究一个口是心非的答案?
陈芥终于发现,自己原来还是讨厌这样的姿态。
讨厌梁迢总是自顾自决定承担一切,害她像不敢飞的幼鸟,在不得不做决定的分岔口,自顾自将长大等同于离开他。
所以,陈芥决心要将这种秩序摧毁。
她眼睛变得很红,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扑过去,扒开黑色衬衫,发疯一般,狠狠咬上梁迢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