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那天,陈芥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拎着工牌的自拍。
沈西桥在下面评论:【老陈家第零个文化人。】
发完也不看陈芥那一连串回击的表情包,把手机往旁边梁迢那一推:“陈芥真回来上班了?”
这家清吧是沈西桥新投的产业,特意找梁迢来试新款的调酒。三人从初中就认识的,梁迢和陈芥的事情,沈西桥算是旁观者。
梁迢没理会沈西桥那点揶揄,视线从亮光的屏幕上掠过,并不停留很久,像是完全不在意。
但夜再深一些,借着酒吧并不明朗的光线,他还是轻易就看清,陈芥的妆容已经又换了画法。
“今晚都敞开喝啊,我买单,给咱们芥姐接风洗尘!”说话的是陈芥大学学弟,天城人,偏要喊她芥姐,语调顿挫像在说相声。
用手指给眼头补了点高光,陈芥攥着张纸巾,喝了朋友来碰杯的酒,费了点劲才找回从前在酒吧玩的感觉来。
喝了两杯,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学弟看她张望,问道:“怎么了芥姐?”
“老感觉有人盯着我。”她眼皮应景地跳了下。
“喝多了就没事儿了,该不会是萎了?我让人把酒热热?”
“滚你大爷的。”
两杯精酿下肚,空杯还没满上,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就端上来一杯酒,要放在陈芥面前,她拦了一下:“谁点的?送错了。”
侍应生笑了下,指指斜对面的桌台:“老板叮嘱我给您送的。”
顺着看过去,沈西桥举起酒杯,隔空跟她碰了下。
旁边,梁迢衬衫西裤,领子松开两枚纽扣,袖子拉到肘部,周身透着和酒吧不相容的疏离,视线也落在这边,礼貌,只看得不大认真。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陈芥却分明已经透过白色的布料,看见他锁骨和腹肌旁的两颗小痣。
手边玻璃杯里的酒液和陈芥的是同一款,斑驳的光影中,笼罩出幽暗的深蓝色。
上次在浦桥仓促一面,已经是三个月前,夏天都快来了。
“来这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沈西桥又让人送了几打酒。
“早知道你在这儿,今晚就算了。”说这话时,陈芥只看向手边的酒。
明白自己替人背了锅,沈西桥看了眼身旁的人,梁迢眼都不抬一下,往杯里加冰块的动作照旧。
刚才距离隔得远,学弟没细看,这会儿近了,认出梁迢来,酒都醒了一半。
大家毕业之后各奔前程,散落在全世界,但当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陈芥身边的朋友,鲜少有不认识梁迢的。
高中毕业之后,陈芥就像是被解开封印,恨不得整天泡在外面玩。梁迢得了于晓的托付,总是陪在她边上。
大学明明一个在海大,一个在海语,也照旧延续了老惯例。有共友的时候就一块儿喝一杯,陈芥和自己的朋友一起玩,梁迢就在不近不远处等着。
学弟有次悄悄问过,他俩是不是谈地下恋,当时陈芥半醉不醉,义正言辞否认了,还给人科普了一下,什么叫作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友谊。
结果隔天,两人就滚在了一块儿。
酒吧灯光换过一轮,流光拖曳,时隔几年,陈芥和梁迢又是面对面,这次分明像是陌生人。
身份已经换过几轮,距离更近过又远了,非究极缘分,也是段孽缘。
沈西桥乐意看热闹,学弟却渐渐觉出几分尴尬,忍不住打圆场:“好久不见啊学长,听说你进了检察厅?以后常聚?”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梁迢仰头喝酒时,手臂线条结实利落。
陈芥想说点什么呛味的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独自留学两年,再骄纵的性子,也要有佯装收敛的时候。
梁迢歇了杯子,看她仰头喝闷酒,烟熏妆覆着银蓝色眼影,像小猫缩爪时将指甲缩回爪鞘,仿佛没有在任何关系里亏过心。
陈芥心思不在酒上,顺手拿过旁边新满上的杯子,喝到一半才觉得不对劲:“怎么是威士忌?”一股汽油味。
学弟凑过来看一眼:“这我刚倒的,准备做基酒来着。”
拿错一杯酒,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从浦桥,又到现在,梁迢这么不冷不淡的,让陈芥觉得特窝火。
她从小没受过气,尤其是在梁迢那儿,忍过两次,就没有非要忍第三次的道理。
“去哪儿呢?”看她起身,沈西桥随口问。
“厕所。”
把两人一前一后出去的背影看在眼里,沈西桥挑了下眉,没多说。
—
出了门,被夜风一吹,酒也醒了几分。
梁迢挂了电话,视线落在陈芥小猫一样的眼线上,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脚尖碾着一颗石子。
整条街都是酒吧,人来人往,各色灯牌照得此刻光怪陆离,仿佛只是十八岁的一个梦境。
对面,梁迢身上蓝白校服换成西装革履,陈芥的工牌也还在包里装着。
他们两家依旧是邻居,尽管梁迢已经不住在那;他们的父母也依旧常联系,即使他们已经在两年前分手。
陈芥后知后觉,自己当年不是那么愿意跟梁迢恋爱,大概是怕分了手会难堪,会拖泥带水。
如今倒是一语成谶。
口腔中还残留类似汽油的酒精味,陈芥厌烦威士忌,烦躁涌上来,看梁迢敲烟盒,往前伸手。
把烟含在唇里,梁迢没点火,把打火机和烟盒一块儿递过去。
陈芥却突然又觉得没劲,从前都是抽一支烟,现在就这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