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一辆马车从缓缓驶入阙京城,雨过天青的云锦帘子,绣着银线暗纹的仙鹤衔芝,紫檀木为骨,錾银丝缠枝莲纹,四角垂着鎏金铃铛,泠泠作响。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那张略选疲惫却依旧明艳的脸。
“浔儿,你看,这就是娘跟你说过的阙京。”
四岁的男童从女子膝上爬起,探出头扒着车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新鲜的一切,澄澈如水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原来京都是这般热闹……”
他看了一会,很快又转头脸看向母亲。
“娘,阿姐怎么不与我们一起回来?”
妇人轻轻抚着儿子的发顶,温柔笑道:“阿姐去不归山跟前辈学艺了。”
说到这事,她有些惭愧的看了一眼靠在榻上,手握书卷的男人。
这是她当年答应鬼佬前辈的条件,给景和帝解毒之后,他并未在阙京逗留,立刻就要回不归山,云蘅亲自送他出城。
这位前辈不但毒术高明,更是眼光毒辣,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将来她生下的孩子,头胎无论是男是女,必须每年秋季送到不归山跟着他和药婆学艺。
萧凛州为此十分不高兴,其实她也不舍将那么小的孩子离开自己身边,可她又清楚的知道,鬼佬和药婆两位前辈并非坏人。
只是在不归山度过秋季和冬季,开春以后萧凛州便亲自去将女儿接回。
那时的云蘅并不知自己怀有身孕,甚至没有跟萧凛州商量,就擅自答应下来。导致后来的大闺女出生,去岁就送去了不归山。
男人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目光里尽显无奈和宠溺。
“你可别看我,若不是你这心狠的娘胡乱答应那破条件,洛儿也不会被送去不归山吃苦,她才五岁,你也舍得。”
妇人唇角微抿,笑的有些心虚:“我也舍不得,不过学点本事防身也是好的,她又不爱跟浔儿一样喜欢舞枪弄棒。”
四岁的孩子歪着脑袋问男人换了个话题:“爹爹,那咱们这趟回来京都,什么时候再回临朔关呀?”
“这个啊,恐怕由不得咱们了。”
男人轻声叹息,抬手撩开车帘的一角。
朱雀长街,人声喧闹,繁华如织,是大昭最华丽的一副锦绣画卷。
景和帝已经撑不了十年,太子萧祁当年给他下的毒,伤了根本,即便被鬼佬前辈治好了,加之操劳国事,已是耗尽心力。
因此,萧凛州夫妇收到传召之后,只能提前带着儿子回了阙京。
六年前,景和帝赐下了一座府邸。
用以萧凛州夫妇以后回京时的住所,他享受不用奉昭回京的特权。
宋家听说了云蘅夫妇的归期,一早便派了小厮每隔两个时辰就过来,时不时观察府里的动向,见到那辆马车停在府前。
小厮赶紧跑去宋宅报信,接着宋长仁夫妇以及一对儿女便赶来了迎接。
萧凛州吩咐人将若干行囊搬进府里归置好,夫妇俩在家里稍作歇息了片刻,喝了半盅茶即带着孩子进宫拜见景和帝。
景和帝首次见到这位皇孙,高兴的合不拢嘴,抱在膝上怎么也不舍得松手,索性孩子也不认生,一口一声皇爷爷叫着。
这个坐在金銮殿上,威容凛凛,睥睨天下的帝皇此时眼里泛起了泪光。
“好孩子,你阿姐怎么没有与你一同回来?”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了萧凛州。
云蘅婉言解释了女儿被送去不归山学艺的事,景和帝想起曾为自己解毒的那位神医,也赞许的点头。
“那位神医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殊不知鬼佬不是,真正的神医是还在不归山的药婆。
夫妇俩带着孩子留下陪景和帝用过膳,气氛和乐融融,景和帝见到了他们一家人,整个人变得容光焕发。
张公公满脸笑容地在一旁侍候着,也欣慰不已。
在宫里用过膳后,景和帝与萧凛州还有话要说,一路舟车劳顿,孩子也累了,趴在云蘅膝上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云蘅的便留下他们两人,自己让人抱着孩子先行出宫。
然而,回到家后,等待她的又是自己的娘家人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
云蘅将孩子交给余婶,抱下去睡。
自己来到花厅,与爹娘和弟妹一家人吃了个茶点,顺便叙旧。
爹娘看着老了不少,索性精神头还不错,宋青桐牵着一个两岁的男孩,旁边站着她的夫婿张怀民。此人还算有出息,去岁科举殿试夺得榜眼。
如今已入驻翰林院编修,也将在老家的寡母接到京里,宋长仁为二闺女做的决定,总算是赌对了。柳氏也摒弃成见,满心高兴的接受了二女婿。
宋砚辞变化最大,今岁已年满十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身形修长挺拔如青竹,身上带着平和的书卷气,显得温文尔雅。
只是在云蘅面前,依然还是那个从小依赖她的阿弟,听云蘅问起他与陆姑娘的事,他依旧腼腆的耳根泛红。
出乎所有人预料,年纪轻轻的宋砚辞竟在今岁殿试中,夺得了一甲第一名,成为大昭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位状元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