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水般流失,一个夏天过去,一个秋天到来,转眼间他们升高三了。
高考报名的时候宋骐跃莫名其妙选了艺术类,并在报名结束后转去了艺术部。而邓之洲跟其他普通考生一样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一轮、二轮、三轮复习。
那段时间很累,也很纯粹,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心思来不及飞到别的地方去。
她跟陆正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本以为时间会像一列火车,按照既定的轨迹驶向终点,可命运弄人,偏偏让这列火车在即将到站的时候脱轨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空气黏腻湿热,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邓之洲被紊乱的月经折磨得痛苦不堪,她的止疼药提前吃完了,医务室里的药副作用太大,临近高考实在不能马虎。她想起家里的倒还剩下几片,于是决定回家一趟。
这时天空响了几声闷雷,大片乌云越聚越紧。
趁着大课间,邓之洲请了个假,正好是上午十点多,家里不会有人在,回去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吃完药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刚要出门,却听见何萍和邓骞在外面说话。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但两个人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好像是出去办事。
何萍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完,问邓骞道:“今天律师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了,”邓骞叹了一声,“可是她还没满十八周岁。”
“高考完没多久就满了,”何萍接过话,语气很坚决,“我不喜欢这孩子,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听见话题与自己有关,邓之洲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将她裹挟住。
何萍继续道:“按照法律规定,她成年之后我们双方是可以协议解除收养关系的,就算她不同意我也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再说了我们跟她相处的不好已经人尽皆知了好吧,我解除收养关系有理有据啊,楼上楼下都是可以作证的。”
收养、诉讼、解除关系……一系列陌生的词汇疯狂侵袭着邓之洲的大脑,她用手紧紧抠住墙壁才感受到一丝与现实世界的连接。
“可是她还要上大学,你也别太……”邓骞的声音传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何萍打断,“我又没说学费我一分钱不出,我的意思是也该让她知道了,你看看她现在成天对我冷冰冰的,好像我欠她的一样!”
邓骞默不作声,何萍继续说:“你也看到了,她平时对我们什么态度,你将来还指望她给咱们养老吗?她将来上大学,找工作还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吗!”
“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早晚不都是别人家的人。说白了还是自己的儿子贴心,而且儿子将来用钱的地方那么多,不省着点怎么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子,娶媳妇!”
邓骞叹息:“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总……”
“好了好了,这个恶人我来当行了吧。”何萍再次将他打断,“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可都是为了你们邓家着想。”
她说完这句话,邓骞紧绷的表情彻底松动了,他叹了口气,虚伪道:“那就等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再说吧。”
何萍无所谓:“总之今天该问的都问了,我们不犯法,就等到她考完试,或者过完生日再说。”
房间里,邓之洲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憋闷的空气掐住了她的喉咙,邓骞和何萍的话更像一把利刃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他们解除收养的计划,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而是从邓之淇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一步步实施,越来越坚决。
邻里邻居可以替他们之间的收养关系恶化作证都想到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吗,她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对她冷淡只是重男轻女的腐朽观念深入骨髓。
一瞬间,她竟然连这个无比厌恶的家都失去了吗?
麻木的双腿失去知觉,邓之洲栽倒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
何萍赶紧放下送至嘴边的水杯:“你听见了吗,刚才是什么声音?”
邓骞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抄起拖把蹑手蹑脚往发出声响的方向去。
然而邓之洲却先他一步打开房门。
“你!”
邓骞吓了一跳,看到女儿布满泪痕的脸,他本能带着的怒气,立刻被心里的内疚压了下来,两种情绪在邓骞脸上迅速切换,到最后声音弱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邓之洲像一具丢了意识的木偶,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木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叫了将近十八年的父亲。
何萍反应了片刻,从沙发上慢悠悠起身,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竟连一丝愧疚都没有,她抱起胳膊,淡然道:“反正早晚都得知道,我们也不想继续瞒下去了,而且我早就替你算过了,你跟我们这个家八字不合,早点脱离出去,说不定高考还能考个好成绩出来。”
“你放心,你读大学的学费我们来出,将来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们。”
此时乌黑的积云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随着几道闪电,哗啦哗啦倾泻开来。
邓之洲推开何萍,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开始雨水还带着几分夏日的炎热,到后来彻底转至冰凉,不断地浇在她头上,回学校的这条路变得无比漫长。
她跑到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全身湿透。
不知道那天上午是怎么度过的,痛经加高热,邓之洲昏昏沉沉地挨到放学。
中午时分雨已经停了,然而夏日的燥热丝毫未减。
她裹上同桌的外套,去教室外面接水,饮水机前站在两男一女说说笑笑,占着饮水机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