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观炽好像愣了愣,低头瞅瞅手里的信,又抬头看看跑没影的女生,表情有点懵,接着就被旁边男生起哄,笑着推来搡去。
还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偷偷摸摸对着那边。闪光灯亮了一下。
段锦安捏着笔的手指头,紧了紧。
书页边儿被他无意识捻出了点褶子。
他垂下眼,盯着纸上那堆复杂的力学分析图,线条和字母好像扭在一块儿,看不明白了。
胸口那块儿,像被啥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不疼,但挺明显。
闷闷的,堵得慌。
他知道彦观炽招人。那家伙性子活,打球不赖,游戏打得溜,长得也精神,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容易吸引人注意。
这些他一直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亲眼看见、亲耳听着,是另一码事。
看别人那么自然地围着他,跟他勾肩搭背,大嗓门说笑。
看女生带着不好意思和期待,把情书递给他。
看有人拿镜头偷偷摸摸拍他生动鲜活的样儿。
一股陌生的凉丝丝的情绪,像小藤蔓似的,悄没声儿地从心底最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缠着他喘气。
不是火气,更像是一种自己地盘被闯进来的说不出道不明的不舒坦和烦。
他突然想起抽屉最底下那封字迹工整、内容却傻得要命的情书。
跟那封被随便递出去带着小姑娘心思的粉色信一比,他那张纸,大概寒碜得可笑。
段锦安脸上没啥表情,合上习题集,站起身。太阳光立刻泼了他一身,有点刺眼。
他没再看篮球架那边,扭头往教学楼后头的小树林走。
那儿通常清静点。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乎乎的脚步声,伴着那熟悉的带喘的声儿。
“段锦安!你跑哪儿去了?找你好半天!”
彦观炽追了上来,脸颊因为刚才跑动和兴奋有点泛红,脑门儿上还挂着细汗。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粉色信,信封口已经开了,露出里头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角。
“你怎么坐那么老远?喊你都没听见。”
彦观炽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用手背蹭了下汗,把那封信随手往校服口袋一塞,动作随意得像扔张废纸。
“我跟你说,刚才三班那几个非要跟我单挑,被我虐惨了!晚上回去上分啊?”
他眼睛亮亮的,带着运动后的热气儿和一股子单纯的分享劲儿,完全没觉出身边人不对劲的低气压。
段锦安脚步没停,也没瞅他,就看着前头走,声儿比平时更淡,更平,几乎没啥起伏。
“嗯。”
“对了,你看这个,”彦观炽像刚想起来,又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凑到段锦安眼前,“刚才好像有人偷拍我打球?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哈,你看看这角度……”
手机屏上是张抓拍,光线有点暗,画面里彦观炽跳起来投篮的瞬间,动作挺舒展,红头发飞着,确实挺有动感。
旁边好像还有其他同学的模糊影子。
段锦安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挪开了。
他加快了步子,语气还是那个平淡调子,可隐隐透出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没兴趣。”
彦观炽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他总算觉出不对劲了。段锦安平时是话少,也淡,但不会这么刻意地不看他,也不会用这种硬邦邦像冰碴子似的口气说话。
他收起手机,快走两步跟上,偏过脑袋仔细瞅段锦安的脸色。
“喂,你怎么了?不高兴?谁招你了?是不是刚才坐那儿有人烦你?”
段锦安没吱声,只是嘴唇抿紧了,下巴线条绷得死紧。
“说话啊段锦安,”彦观炽有点急,伸手想去拉他胳膊,“到底咋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刚才那封信?”
他脑子一灵光,声儿忽然低下来,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那信我都没看……真的,不知道谁塞的,回头我就扔了。”
段锦安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转回身,看向彦观炽。
太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那双总是平静的桃花眼显得更深,也更看不懂。
他看着彦观炽脸上那点子难得的紧张和小心,胸口那股闷堵劲儿没散,反而因为对方这下意识的在意和解释,变得更复杂,更说不清。
他既不想承认自己为这点破事儿就不舒坦,显得小气又莫名其妙,又没法立刻按下心头那点一个劲儿往外冒的凉丝丝的藤蔓。
最后,他啥也没说。
只是很淡地瞥了彦观炽一眼,那眼神里没啥情绪,又好像塞了太多说不明白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丢下一个比刚才更短也更冷的字:
“吵。”
说完,他不再管身后愣住的彦观炽,直接走进了小树林的影子里,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明摆着的疏远。
彦观炽站在原地,看着段锦安没影儿的方向,眨了眨眼,又低头瞅瞅自己校服口袋里露出的那点粉色信封角,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好像把人惹毛了?可为啥啊?
就为一封信?还是因为有人偷拍他?或者……因为他跟别人玩得太嗨,没顾上找他?
彦观炽挠了挠头,把那封信彻底塞进口袋最里头,决定等会儿找个垃圾桶处理了。
然后他抬脚,也朝着小树林那边追过去,嘴里小声嘀咕着:“等等我啊,段锦安你慢点!到底咋回事儿你说清楚嘛!”
太阳还那么晒,操场上的吵闹被树林子隔开,变得模模糊糊。
小径深处,就两个少年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一个闷声不响冷着脸,一个抓耳挠腮瞎琢磨,各自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