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树林里是真凉快。
叶子太密了,太阳光透下来也成不了气候,只在地上弄出几块晃来晃去的光斑。
段锦安走得不快,但就是那种谁也不等也不想被打扰的步子,背挺得很直,只留给后面的人一个冷淡的后脑勺。
彦观炽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抓了抓自己那撮红毛,使劲想刚才操场上的事。
信?他真没在意,谁给的都不知道。
偷拍?这更没边了,打球拍两张照片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和隔壁班那几个勾肩搭背太吵了?
“喂,段锦安。”他快走两步想并排,段锦安却侧身让开一点。
彦观炽只好在他斜后方跟着,声音软了点,带着讨好,“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了,你说清楚行不行?”
段锦安没停,也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这比骂他两句还难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是嫌我太吵了吗?”彦观炽舔舔嘴唇,“那我下次小点声。”
他小心看着段锦安的侧脸,想从那紧绷的下巴看出点什么。
段锦安还是不说话。
只有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还是,”彦观炽声音更低了,有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因为那封信?我真没看。我发誓。我现在就拿出来撕了,行吗?”他说着就去掏口袋,要把那粉色信封拽出来。
“不用了。”
段锦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冷,他没说别的,生硬地打断彦观炽,也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彦观炽的手僵在半空,捏着那掏出一半的皱巴巴的信,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着段锦安没表情的侧脸,那股莫名其妙和委屈劲儿全上来了。
他脾气不好,耐心也有限,被晾了半天,火气也冒了上来。
“段锦安,你什么意思啊?”他声音大了点,带着烦躁,“有事说事,别阴阳怪气的。我哪里做错了你直说,我改。你这样闷着算什么?”
段锦安的脚步停下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彦观炽脸上。
林子里的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眼睛里,明明暗暗的,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得有点吓人。
他就这么看着彦观炽,看着他脸上又急又不解还带点怒气的表情,看着他那头在暗处也扎眼的红发,看着他手里捏着的那封粉色信。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和远处操场模糊的喧闹。
然后,段锦安很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没什么意思。”
说完,他眼神在彦观炽脸上又停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东西,有被冒犯的不悦,有看见他被围着被人看时心里发冷发烦的感觉,可能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也不愿意说出来的独占。
最后都变成更深沉的不想说话。
他没解释,也没给彦观炽再问的机会,直接转身,继续朝林子深处走。
这次,他背影清清楚楚就是别跟来的意思。
彦观炽完全愣在那儿了。
他还捏着那封信,看着段锦安越走越远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
火没发出去,反被泼了盆冰水,只剩茫然。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段锦安那眼神,那语气,那转身就走的劲,比什么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烦躁地把信胡乱塞回口袋,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树,叶子哗啦啦掉了几片。
他站在那儿,看着段锦安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走也不是,追也不是。
光斑在地上晃,却照不进他乱糟糟的心里。
刚才操场上被围着起哄的那点得意,全成了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突然觉得那些笑声,那些目光,那封粉色信,都特别碍眼。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段锦安那句没什么意思,和那个把他彻底关在外头的背影。
他好像,真把段锦安惹毛了。不是平时那种闹着玩的小脾气,是真生气了。
可到底为什么啊。
彦观炽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挫败地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泄愤一样扔向远处。
林子深处,段锦安靠在一棵粗壮的树上,眼睛闭着。
胸口那股烦闷的凉意没散,反而缠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这脾气发得没道理,甚至有点过。
彦观炽没错,他受欢迎,他被人喜欢,那是他的事。
可知道是知道,感觉是感觉。
那种原本只属于自己的注视和靠近,被别人分走的感觉,让他特别不舒服。
他不喜欢看彦观炽被那么多人围着,不喜欢看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更不喜欢看有人偷偷拍下他那些生动鲜活、却不属于自己的样子。
这感觉陌生又强势,让他烦躁,也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他选了最习惯的方式,不说话,拉开距离。
他听到远处石头落地的声音,还有彦观炽隐约的烦躁的嘟囔。
那声音让他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
但现在,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林子里只有风声。
段锦安靠着树,背上凉凉的,可心里那股烦闷劲儿更燥。
远处石头落地的声音和彦观炽模糊的嘟囔,让他神经更紧。
他知道该走了。留在这儿只会更烦。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肩膀,打算从另一条小路绕回教学楼。
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彦观炽几步冲到他面前,挡住路,胸口起伏着。
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委屈和火气。
“段锦安!”他连名带姓地喊,声音有点抖,“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段锦安停下,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彦观炽领口那儿露出的发红的皮肤上。
他声音很平:“让开。”
“我不让!”彦观炽脖子一梗。
“你刚才什么态度?不用了?没什么意思?我到底哪儿惹你了?就因为我和三班的人多说了几句?还是因为有人塞了封我没看的信?”
他越说越气,声音高了。
“段锦安,你有脾气就发,别在这儿甩脸子!我彦观炽哪儿对不住你了?你说啊!”
段锦安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平时挺淡的眼睛这会儿沉沉的。
他看着彦观炽气得发红的脸,看着他装满不解和怒火的眼睛。
然后,他声音很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以前没有过的酸味:
“你跟谁说话,收谁的信,关我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开,声音更冷:
“那么多人围着你,挺高兴吧。”
这话一出来,连段锦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这不像他。
彦观炽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怒火慢慢凝固,变成难以置信。
他眨了眨眼。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出声,带着茫然,“你说什么?”
段锦安把脸扭到一边,下巴绷紧,耳朵根却有点泛红。
他后悔了。太不体面。
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他没再解释。胸口那股烦躁还在,让他没办法冷静。
他只能抿着嘴,用沉默盖住自己。
彦观炽却好像突然明白了。他脸上的茫然退掉,换成了恍然大悟,然后是有点不敢相信和偷偷高兴的表情。
他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想抓住段锦安的目光。
“段锦安,”他声音压低,带着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