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人看到,段锦安在垂下眼睫、端起茶杯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极淡、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虽然不足以融化什么,却确确实实存在过。
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抬起,落回眼前精致的茶具和对面优雅的交谈者时,那点笑意已然消失无踪,世界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和冰冷。
茶叙总算结束了。段屿跟李伯伯聊得挺好,约了下次再聚。
李媛走之前,大大方方跟段锦安加了微信,说以后申学校有啥问题可以互相问问。
段锦安客气地应了,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淡笑,礼貌又疏远。
送走客人,坐进回家的车里,里头静悄悄的。
段屿闭着眼养神,看样子对儿子下午的表现还算满意,没多说什么。段锦安也沉默着,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天快黑了,城市的夜生活就要开始。
西装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再没响过。
到家,客厅还是那副空荡荡冷清清的老样子。
段屿直接进了书房。
段锦安回到自己屋,脱下那身板正的西装外套,松开衬衫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才觉得喘气顺了点。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圈开一小片亮,赶不走满屋子的冷清,更赶不走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股乏。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成天得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来回换脸,换得人筋疲力尽。
他坐在椅子上,没马上干别的。
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有点发空。
那张截图是另一个世界。闹腾,乱糟糟,满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生猛劲儿,像幅用色大胆到横冲直撞的抽象画,粗糙,可是真实得烫手。
他得切回那个世界去。
至少得看看,那颗沉下去的小石头,到底咋样了或者说,那扔石头的人,是不是还好好的。
手指动了动,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敲了俩字:
【在?】
发出去。
没立刻回。
段锦安也不急,把手机放一边,随手翻开本习题册。
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他心思没在题上,耳朵好像分出了一根神经,支棱着,等那个可能响起来的提示音。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屏亮了。
【火只】:在在在!刚打完一把,险胜!你咋样?茶喝完了?跟漂亮小姐姐聊得开心不?(狗头叼玫瑰.jpg)
段锦安看着那个贱了吧唧的表情包和明显带着调侃的问话,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差不多能想象出彦观炽打出这行字时,脸上那副挤眉弄眼、又藏着点说不清试探的德行。
他没接那个关于漂亮小姐姐的话茬,直接问:
**【段锦安】:作业写了?】
**【火只】:……靠!段锦安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情趣!一上来就提作业!(掀桌.jpg)】
【火只】:……还没。等会儿,马上,立刻就去!(心虚对手指.jpg)
段锦安眼底划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就知道。
**【段锦安】:哪科?】
**【火只】:还能哪科,数学呗……老王头是不是跟我有仇,布置这么多!(咆哮.jpg)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头皮发麻,感觉它在嘲笑我。】
段锦安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抽了张干净的草稿纸。
他没拍照,拿起笔,在纸上把彦观炽说头皮发麻的那道大题的详细步骤,一步步写下来。
字还是那么工整清楚,逻辑严实,每一步都明明白白。
写完了,他拿起手机,对着草稿纸拍了张照,发过去。
**【火只】:!!!我靠!段神!你是我的神!(跪拜.jpg)】
**【火只】:等等,我瞅瞅……第二步那个代换是咋想到的?我卡这儿了。】
段锦安重新拿起笔,在刚才的步骤旁边,用更短的文字标了几个关键思路点,又拍了张照发过去。
这回,彦观炽没立刻回。段锦安知道,那家伙大概是拿着他这张参考答案,开始埋头死磕了。
屋里又静了。但这会儿的静,跟下午在茶室、或者自己一个人待着时的静,感觉不一样。
这是一种心里有底的静,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个人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他写的步骤琢磨,可能还会小声骂骂咧咧,可能突然啊哈一声,想明白了。
这种看不见的连接,像根细细的却挺结实的线,悄没声儿地穿过冰凉的夜色和高高低低的楼,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连在了一块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火只】:搞定!虽然过程坎坷,但答案对了!段老师牛逼!(放烟花.gif)】
【火只】:为了感谢段老师的无私帮助,周末的奶茶,我请了!(拍胸脯保证.jpg)
段锦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做对一道题就欢天喜地的家伙,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丁点。他打字回:
**【段锦安】:你说的。】
【火只】:必须的!我彦观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呃,不过得是我赢了游戏的情况下哈,输了另算(小声)。
**【段锦安】:嗯。】
**【火只】:不跟你扯了,我还有别的作业要赶工……早知道下午不打那么多把游戏了(流泪猫猫头.jpg)】
【火只】:你早点休息!别学了!拜拜!】
【段锦安】:嗯,拜拜。
聊天结束。手机屏暗了。
段锦安放下手机,重新看回摊开的习题册。
这回,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好像不那么冰冷隔膜了。他拿起笔,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城市成了一片散落的灯火。书房里,父亲大概还在忙他永远忙不完的公事。
而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台灯的光照着伏案写字的少年,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沉静又专注。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他完成了一次不出声的切换,从一个世界滑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没人知道,他那张总是没啥表情的脸上,曾经因为一条傻气的消息和一个狗头表情,短暂地化过冻。
他就那么安静地写着,笔尖沙沙响,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清楚有力的字迹。
好像那个在茶室里正襟危坐跟世交家女儿聊艺术聊未来的段锦安,和现在这个通过手机遥控指导笨蛋男友数学题、还默许了一杯奶茶赌约的段锦安,从来就是同一个人。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用明说的答案。在那些必须扮演的角色和必须走的道儿以外,总有一小块地方,是只属于段锦安自己的。
那儿没有熏香雪茄,只有泡面味和游戏声儿,还有个需要他提醒写作业、会为一道数学题头疼、赢了游戏就嘚瑟得不行的红头发笨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