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段锦安是被陈姨轻叩房门的声音叫醒的。
“少爷,先生请您下楼用早餐,李家的茶叙约在下午三点。”
陈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恭敬和分寸感。
“知道了。”段锦安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冷白的光线。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整洁、冰冷、一丝不苟。
昨晚视频通话结束时,彦观炽那张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要强撑着说拜拜的脸,以及那句傻气的话,只有抽屉最底层,那封被硬壳书压着的信,无声地证明着某些曾经存在过。
段锦安动作利落地洗漱,换上熨烫妥帖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下颌线清晰,找不出丝毫昨夜对着手机屏幕时,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柔软痕迹。
餐厅里,段屿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浏览着早间财经新闻。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坐。”
“父亲早。”段锦安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吐司、牛奶,摆放得如同艺术品。
父子俩沉默地用餐,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公式化的冷清。
“下午的茶叙,主要是和李伯伯聊聊他公司在海外的几个新项目,你听着就好,不必多言。”段屿放下咖啡杯,用雪白的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平静地交代,“李家的女儿也在,你们年轻人可以聊聊学业。听说她也在准备申请常春藤。”
段屿口中的李伯伯,是段家生意上多年的合作伙伴,两家算得上是世交。
茶叙,从来不只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段锦安很清楚,这是父亲在为他铺路,搭建人脉网络,甚至在为他将来的圈子做筛选和预热。
“是。”段锦安端起牛奶杯,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衣服穿正式些。”段屿补充了一句,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但款式偏休闲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好。”
对话就此结束。
段屿重新拿起平板,段锦安静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早餐。餐厅里只剩下平板电脑里传出的被调低了音量的新闻播报声。
上午的时间,段锦安按照计划,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功课,整理申请资料。
书桌对着窗户,能看到楼下小区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远处林立的高楼。
世界井然有序,路径清晰明确。昨晚那通视频,那个红头发咋咋呼呼的身影,像是不小心滴入精密图纸上的一滴墨,虽然被迅速擦拭,却终究留下了一点难以彻底消除的碍眼的痕迹。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件上。
下午两点半,段锦安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疏离感,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等待展示的完美作品。
司机早已等在楼下。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城市下午的车流。
段锦安坐在后座,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静默无声。
车子停在一家环境清幽、会员制的高级茶舍门口。
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段锦安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跟在段屿身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
茶室是中式风格,雅致而私密。
李伯伯已经到了,是个精神矍铄笑容和蔼的中年人,身边坐着一位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气质娴静的年轻女孩,正是他的女儿,李媛。
寒暄,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淡淡的熏香味。
交谈的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从全球经济形势,聊到行业前景,再自然过渡到子女的教育和未来规划。
段屿和李伯伯谈笑风生,言语间都是大局和眼界。段锦安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父亲或李伯伯问及时,才言简意赅地答上几句,措辞得体,见解清晰,引得李伯伯连连点头称赞。
“锦安真是越来越沉稳了,后生可畏啊。”李伯伯笑着对段屿说道。
李媛则一直微微笑着,偶尔轻声插一两句话,也是关于学业和申请的,得体大方。
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段锦安身上,带着一种礼貌的探究的欣赏。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预期,符合规矩,符合段家继承人该有的表现。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轻松了些。
李伯伯提到最近某个艺术展,李媛适时接话,聊起了自己喜欢的画家,言语间透露出良好的艺术修养。
段屿也微笑着应和,并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段锦安身上:
“锦安对艺术也有涉猎,你们年轻人可以多交流。”
段锦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媛,准备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几位古典画派大师的不会出错的见解。
就在这一瞬间,他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雅致的茶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伯伯和李媛的交谈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瞥了过来。
段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段锦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手机。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在桌下,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快速扫了一眼屏幕。
是彦观炽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对着电脑屏幕拍的照片,画面是他的游戏战绩界面,又是金光闪闪的MVP,旁边还用画图软件歪歪扭扭地P上了一行大字:
“看!爸爸又C了!奶茶×2!!!”
后面跟着一个得意到鼻孔朝天的狗头表情。
照片拍得有点糊,光线也暗,能看出是在他那间乱七八糟的房间里。
角落似乎还露出了半包吃剩的薯片袋子。
就这么一张粗糙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图片,夹杂着游戏界面的光污染和垃圾食品的痕迹,突兀地闯入了这个弥漫着茶香熏香和优雅谈话的精致空间。
段锦安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在父亲和李家父女的目光注视下,他面色如常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信息。
他重新抬眼,看向李媛,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关于浪漫主义时期的绘画,我个人更倾向于德拉克洛瓦对色彩和情感的表达……”
他的表现无懈可击。
李媛听得认真,李伯伯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段屿眼中那丝警告慢慢散去,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茶叙在和谐的氛围中继续。
没有人知道,在那平整挺括的西装裤口袋里,那部静默的手机刚刚接收了一条怎样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