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甚至有点吵耳朵。
段锦安盯着习题册上的题目,那些公式和符号却像隔了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晃,进不去脑子。
他逼着自己集中精神,可心思老是不听话,总往别处飘飘到那个在冷风嗖嗖的巷口嗦泡面用咋咋呼呼掩饰孤单的笨蛋那儿去了。
他撂下笔,揉了揉眉心。
台灯的光从指缝漏出来,有点晃眼。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条新消息提醒。
顶上弹出“火只”俩字。
段锦安几乎是立刻就把手机抓起来了。
【火只】:靠!便利店老板居然认识我!说我是不是总来买泡面,还问我家里是不是不开伙!我长得这么像留守儿童吗?!(愤怒猫猫头.jpg)
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上面确实铺着一根完整的火腿肠,旁边还摆了个卤蛋,看着是豪华版的升级款。
照片边角,还能瞅见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和货架的一角。
看着这条消息和那碗面,段锦安一直绷着的嘴角松动了点,眼底划过一丝他自己都没觉出来的笑意。
他差不多能想象出彦观炽在便利店柜台前,被老板调侃时那副要炸毛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德行。
他打字回:【像。】
几乎是秒回。
【火只】:???段锦安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震惊狗头.jpg)
段锦安没理他那点抗议,目光落在泡面碗旁边那个卤蛋上,又问:【加了蛋?】
【火只】:老板送的!说看我这孤苦伶仃的可怜样儿(翻白眼.jpg)……不过还挺香。你在干嘛?写作业?别太拼啊,小心英年早秃。
【段锦安】:嗯。不会。
【火只】:……得,当我没说。对了,下周回来,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呗?说好了你请客啊!(搓手手期待.gif)
话题又跳到了几天后,好像刚才电话里那点子若有若无的低落和孤单压根没存在过。
这就是彦观炽,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披上那层嘻嘻哈哈的皮。
段锦安看着那个搓手的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火只】:成交!那我继续享用我的豪华大餐了,回聊!学习别太晚!晚安!(月亮.jpg)
【段锦安】:晚安。
聊天结束。屏幕暗了。
屋里又静下来了,但感觉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种沉甸甸的快要冻住的冷劲儿,被这几条插科打诨带着烟火气的消息冲淡了不少。
段锦安没再立刻扎进题海里。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又飘向窗外。
外头的灯火还是那么亮,那么远,冷冰冰的。
但这会儿,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冰冷的规划或者父亲审视的眼神,而是便利店暖烘烘的灯光,一碗加了蛋和肠的泡面,还有一个会因为被说像留守儿童就炸毛、又因为一杯还没喝到的奶茶就高兴起来的家伙。
“下次……”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你回来。”
不是商量,就是一句决定。
像是给自己定下的。
这个决定跟父亲的默许没啥关系,也暂时把那些远的、被安排好的将来扔到了一边。
它就只是现在,在这间冰冷安静的屋子里,一个少年给另一个少年许下的关于下次的小小的却挺坚定的承诺。
就算这个家,对彦观炽来说可能还是又冷又空。
但至少,下次回来,不用再一个人蹲便利店解决晚饭。
至少,这儿能多一个可以一起安静吃饭、或者听他叽叽喳喳说话的人。
段锦安重新拿起了笔。
这回,那些公式和符号好像清楚点了。
他得足够厉害才行。
厉害到能在未来那条又冷又直的道上,给自己,也给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笨蛋,腾出块能喘口气、能暂时不用对着冷风和空屋子发愣的有点热乎气儿的小地方。
习题册摊在桌上,台灯照着那片白花花的纸。
笔尖悬在那儿,要落不落的,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段锦安盯着那张干净得过分的纸,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写情书。
这事儿对他来讲,完全是个陌生领域,甚至有点蠢。
他习惯的是算题,是推理,是把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情绪这种东西,在他这儿向来是压箱底的,能分析就分析,能控制就控制。
可情书?这玩意儿不讲道理,没效率,还显得人傻乎乎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彦观炽。
这回是张游戏截图,金光闪闪的MVP边上,配了个尾巴翘上天的猫表情。
【火只】:瞧见没!爸爸带飞!周末回来继续!奶茶别忘了!(膨胀到模糊.jpg)
段锦安看着那嘚瑟的表情包,嘴角往上扯了那么一丝丝。
就是这么个人,简单,直给,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像团火似的,不管不顾地撞进他那黑白分明的世界里,莽撞,却带着股烫人的热乎劲儿。
他重新垂下眼,看那张空纸。
手指头无意识地搓了搓笔杆。
写啥?从哪儿写起?那些堵在心口、从来没往外倒过的念头,该用啥话装起来?
他想起彦观炽偷偷摸摸想把红头发染黑、把卷毛烫直时,那双亮得过分又藏着点慌的眼睛。
想起电话里,那家伙在冷风里硬撑着说红色挺好时,那点强装没事儿的鼻音。
想起更早之前,那个笨得可以、撞上他嘴的偷袭,还有之后,那人红透了脸,瞪圆了眼,活像见了鬼的傻样。
也想起自己把人按在身下时,那句没过脑子就问出来的“我可爱吗”,和那句闷闷的带着巨大羞耻挤出来的“……我的”。
好多画面,好多声音,好多零零碎碎。
当时都没怎么在意的瞬间,这会儿全冒出来了。乱糟糟的,没个头绪,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段锦安闭了闭眼,吸了口气。
他不再费劲去想什么漂亮词儿,也不管什么格式了。就拿起笔,凭着感觉,在纸的最上头,用力写下了俩字:
【彦观炽】
然后,笔尖又卡住了。好像接下来要写的,比解最难的奥数题还费劲。
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落笔。字还是他一贯的样儿,工整,清楚,就是下笔的劲儿好像比平时大了点。
【知道你大概又要说我闲的,或者骂我有病。】
【但还是想写。】
写到这儿,他又停了停,像是在琢磨。窗外城市的冷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道白印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又低下头接着写。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你老问我喜欢你什么。】
【我说不明白。】
【不是你那头红毛,也不是你那卷头发,不是你游戏打得好,也不是你上课老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