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熟悉的站台。
彦观炽拖着箱子下车,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飘出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他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段锦安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公寓楼。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轻微的咔哒声后,门开了。
预想中空旷、安静、只有保姆可能在做清洁的玄关并没有出现。
门口的地垫旁,赫然摆着一双锃亮的男士手工皮鞋,款式沉稳低调,却透着的存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雪茄余味,混合着常年使用的某种特定品牌的皮革保养剂的淡淡香气。
段锦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脸上那点因为回家(或者说离开学校、离开某人)而产生的极细微的松懈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清冷。
他换好拖鞋,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有条不紊。
“少爷回来了。”家里的保姆陈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的笑容,眼神却飞快地朝客厅方向瞟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先生下午刚到。”
段锦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转身,朝着光线明亮、却仿佛无形中透着压力的客厅走去。
客厅宽敞明亮,装饰是典型的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彩单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从容地翻过一页报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段锦安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平稳地开口:“父亲。”
男人——段屿,这才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在段锦安身上停顿了几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回来了。”段屿的声音不高,透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却没什么温度。他放下报纸,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学校一切顺利?”
“顺利。”段锦安的回答简短。
“嗯。”段屿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细节。他的目光扫过段锦安身上那件看起来普通但质地不错的羊绒衫,以及那双的板鞋,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如常。“我听王秘书说,你这学期的成绩依旧维持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段锦安应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短暂的沉默在客厅里弥漫。
这不是温馨的家庭团聚该有的沉默,而是一种充满了未言明的规则和压力的寂静。
段屿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
“我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几桩要紧的公事,顺便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段锦安脸上,“另外,关于你明年申请国外院校的事,王秘书应该已经把初步的备选名单和资料发给你了。抽时间仔细看看,尽快给我一个倾向性意见。还有一些必要的社交和实践活动,需要提前安排起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商量。
段锦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资料我看过了。我会尽快整理好想法。”
“很好。”段屿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语气缓和了些许,但内容依旧精准而具有压迫性,“你从小就明白事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些无谓的社交和娱乐,该放就要学会放下。时间和精力,要花在刀刃上。”
他意有所指,但并未点破。
目光再次扫过段锦安,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评估和规划未来的意味。
“你的路,家里早就为你铺好了。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母亲失望。”
提到母亲,段锦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我明白。”
“明白就好。”段屿点了点头,似乎这场简短的检验和叮嘱暂时告一段落。
他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版面上,淡淡道:
“先去休息吧。晚饭陈姨会准备。明天下午,我约了世交的李伯伯一家喝茶,你也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是。”段锦安应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只是握着门把手推开门时,指尖用力。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那无形的压力和雪茄与皮革混合的冰冷气味。
段锦安站在自己整洁得一丝不苟的房间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
而房间内,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里,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看着那个几分钟前才互道过到了说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输入任何字,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冰冷的桌面上。
屋里静得吓人,那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显得特别扎耳。
屏幕上闪着“火只”俩字,配着个傻了吧唧的狮子卡通头像。
段锦安几乎是立刻回了神,看了眼关紧的房门,赶紧接了。
“喂?”他开口,声音挺平,听不出啥。
“喂!段锦安!”电话那头彦观炽的声音立刻蹦过来,调门挺高,但背景音不是想象中家里热热闹闹的动静,反而有点空,带着回音,远处好像有车声和风声,“你到家没?咋一直没信儿?我还以为你路上让车撞了呢!”
他那声音听着有点太有劲儿了,像是故意拔高的。
段锦安攥紧了手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黑乎乎的夜景。
“到了。”他简单回了句,然后问,“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风声听着更清楚了点。然后彦观炽才说,声儿压低了些,那股强撑的劲儿也泄了点:
“……外头。巷口便利店这儿。”他停了一下,好像想解释,又觉得算了,语气又变回那种随意的调调,“家里没人,冰箱空的,我出来买点吃的。你路上没事儿吧?”
没人。空的。
就这么几个字,拼在一块儿,听着就不是个“家”该有的样子。段锦安想起彦观炽偶尔抱怨或者自嘲时漏出来的话,关于他那对儿基本不咋管他的爸妈。他那家,估计就是个回去睡觉的地儿,冷清得很。
“没事。”段锦安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说话快了那么一丝丝,“你晚上吃啥?”
“泡面呗,还能有啥,加根肠,豪华配置!”彦观炽在那边故意用挺乐呵的口气说,还能听见他踢了脚路边石子的声儿,“便利店红烧牛肉面,永远的神!对了,你吃啥?陈姨肯定给你整了一桌子好菜吧?”
他又想把话题绕回段锦安身上,带着点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好奇。
段锦安沉默了一下。客厅里那桌精致的饭菜,和电话这边豪华泡面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一块儿。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就随便吃点。”他含糊过去,然后没什么过渡地,几乎是突兀地问了句,“你那边……冷吗?”
彦观炽好像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话,声音里带了点笑,但那笑听着不怎么实在:
“还行,风有点大。我穿着外套呢。”他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咋的。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几秒。
这次不是没话说,是有点别的沉甸甸的东西,俩人心知肚明。
“喂,段锦安,”彦观炽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点,带着点犹豫,还有种想转移话题的笨拙,“那个我后来想了想,头发还是先不染了吧。太麻烦,而且红头发也挺好,显眼,教导主任一眼就能瞅见我,多有存在感,是吧?”
他又用起平时插科打诨那一套,说着不那么规矩的话,其实笨笨地想表示“我没事”、“我还行”。
段锦安听着,心里那块总是冰凉的地方,像被丢了个小石子,荡开一圈细细的、发酸的波纹。
他想起中午彦观炽因为觉得不够格而想改发型时那个认真的眼神。
现在,在这个刮着冷风的巷子口,对着空屋子跟一碗泡面,他却用这种方式,说“这样挺好”。
“嗯。”段锦安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点,“红色……挺衬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他很少说这种带个人喜好评价的话。
电话那头,彦观炽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被呛着了,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飘:“……真的假的?你别蒙我。”
“真的。”段锦安语气挺肯定。
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彦观炽那边传来塑料袋响的声音,和他含含糊糊、带着点鼻音的话:
“……那行吧。信你一回。我面泡好了,先挂了啊。你……记得吃饭。”
“你也吃。”段锦安说,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吃完早点回去。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