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彦观炽嘟囔着,声音里那股强撑的劲儿好像又卸下去一点,露出点真实的软乎乎的依赖,“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响。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和窗外没边没沿的夜色跟灯光。
但这回,段锦安没继续在窗户边站着。
他握着手机,手心好像还留着那点因为打电话生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热乎气,然后转身,拉开了门。
客厅里,晚饭已经摆好了。
段屿坐在主位,陈姨在旁边站着。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精致,冰凉,按着规矩来。
段锦安走过去,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他没马上动筷子,而是抬眼看着主位上的父亲,语气平静地开口,说了回家后第一句不是回答问题的主动的话:
“爸,我有个同学,家里经常没人。周末宿舍关门,他回家也不太方便。”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着段屿审视的眼神,“我想,下次放长假,也许能叫他来家里住几天。”
这话说得挺突然,甚至有点越过了段家一般不咋让外人来、也不咋管闲事的规矩。
陈姨脸上露出点惊讶,小心地看了眼段屿。
段屿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段锦安脸上扫了扫,好像想看出点别的意思。
饭桌上空气好像凝住了几秒。
但最后,段屿只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然后恢复平常,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又像是不太在意。
“随你。注意点分寸就行。”他夹了一筷子菜,把这话题结束了。
段锦安也低下头,开始安静吃饭。
饭桌上还是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微的声响。
下次,不能再让那家伙,一个人在冷风里,对付那碗所谓的豪华泡面了。
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饭终于结束了。
段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段锦安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向书房,大概还有没处理完的公事。
陈姨默默开始收拾碗碟。
段锦安也回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房间依旧整洁、空旷、冰冷,和学校里那个拥挤却充满另一个人气息的宿舍截然不同。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更衬得周围昏暗。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习题册,而是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彦观炽现在在干嘛?
吃完那碗泡面了吗?
是不是又跑回便利店买了第二桶?
还是已经回去了,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对着电视或者游戏机打发时间?
他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只觉得那场景应该和这里的冰冷不同,是另一种萧瑟。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点开屏幕,看着和彦观炽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说】,彦观炽回了个【知道啦,啰嗦。你也一样!】。
再往上,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对话,抱怨作业,分享游戏战绩,约着去食堂抢鸡腿。
很平常,甚至有些幼稚。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吵闹的日常,构成了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鲜活的暖色。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框。
现在发消息过去,问“吃完了吗”或者“回去了吗”,显得刻意,而且彦观炽大概也会用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掩饰过去。
他不需要刻意的问候,更不想戳破对方强撑的若无其事。
他只是点开了手机相册。
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是随手拍的课件或者题目。
他往下划了几下,手指停在某一张上。
那是上学期某个下午,在篮球场边拍的。照片有点模糊,像是抓拍。
画面里,彦观炽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兴奋地转过身,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当时拿着手机的他)咧嘴大笑。
夕阳的金光给他那头张扬的红发镀了层毛茸茸的边,脸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背景是嘈杂的操场,还有几个模糊的同学身影。但照片的焦点,无疑是那个笑容灿烂到有些傻气的少年。
段锦安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淌、沉淀。
他想起彦观炽中午在食堂,因为觉得不配而想改变发型的认真模样。
也想起刚才电话里,在冷风巷口,对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红色也挺好。
明明处境并不好,甚至有点糟糕,却总能很快地自我调节,用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把那些灰暗的东西盖过去。
像野草,看着不起眼,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对着冷风吃泡面。
段锦安退出相册,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王秘书早就发到他邮箱被他打印出来的国外院校申请资料和计划表。
厚厚的一沓,白纸黑字,规划清晰,路径明确,是他未来几年早已被安排好的、不容偏离的轨迹。
他翻看着那些陌生的校名繁复的申请要求和时间节点,目光平静无波。
这从来不是他需要选择的东西,只是他必须完成的步骤。
但此刻,看着这些冰冷的铅字,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无关的念头:
那些学校所在的国度,冬天是不是也很冷?如果彦观炽也在……算了,那家伙英语差得要命。
这个突兀的毫无根据的联想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捏了捏眉心,将资料合上,推到一边。
他又想起了晚饭时,自己对父亲提出的那个突兀的邀请。
父亲虽然默许了,但那个注意分寸的提醒,像一道无形的线,划定了界限。
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段家可以短暂地容纳一个同学,一个朋友,但绝不能有超出这个身份之外的可能不合规矩的牵扯。
界限一直都在那里,清晰而冰冷。
段锦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线透过眼皮,是一片温热的橘红。
脑海里,彦观炽在篮球场边大笑的模样,和父亲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交替浮现。
一边是鲜活、吵闹、带着温度的真实。
一边是规划好的、冰冷的、不容出错的未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源于内心拉扯的倦意。
但他很清楚,这种拉扯毫无意义。
他从出生起,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他只能沿着它走,不能偏离,更不能回头。
只是在沿着那条既定道路走下去的同时,他或许,可以试着,让路边偶尔出现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比如,下次长假,把那个总是在笑总是充满生气的家伙,带到这个冰冷的房子里,让这里多一点人气?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沉静。拿起笔,摊开一本新的习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平稳。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遥远。
房间内,只剩下台灯的光,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