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沉了,宿舍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一高一低,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彦观炽的手臂还环在段锦安腰间,掌心下的衣料被两人体温焐热了。
段锦安的脸依旧埋在他肩窝,呼吸很轻地拂过皮肤,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湿意。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但彦观炽知道他没有。
他能感觉到段锦安的身体虽然放松了,但内里还有种东西绷着,没有完全散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久到彦观炽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久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线又暗了一些。
他忍不住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怀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没松。
“锦安?”彦观炽试探着,很轻地叫了一声。
段锦安没应声,只是把头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他锁骨旁边的皮肤,有点凉。
这种沉默和依偎,比刚才无声的流泪更让彦观炽心里发紧。
他宁愿段锦安像平时那样,用那种冷静的语气说点什么,或者像之前那样亲上来,都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心里,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需要被抱着的后背。
“你……”
彦观炽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感觉,现在问那些,可能只会得到沉默,或者某种更刻意的回避。
他想起以前,他们还没这么亲近的时候。
段锦安也是这样,话很少,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
那时他觉得这人不好接近。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或许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保护。
把话和情绪都收起来,这样比较安全。
现在,这层保护好像被撕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不常示人的部分。
而段锦安选择的方式,不是倾诉,而是更深地蜷缩起来,用沉默把自己裹住。
彦观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有点心疼。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哄人高兴他在行,但面对这种沉甸甸的、不出声的难过,他那些办法好像都没用。
他只能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人,用掌心一下下地笨拙但坚定地抚摸着段锦安的脊背。
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摸到对方肩胛骨的轮廓。
他没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存在和温度。
又过了一会儿,段锦安似乎缓过来一点。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彦观炽的衣料里,低得几乎听不见。
“冷。”
就一个字,干巴巴的,不像抱怨,只是说个事实。
彦观炽愣了一下,赶紧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尤其盖好段锦安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的手探进被子里,握住段锦安依旧有些凉的手,拢在掌心,慢慢地搓着。
“还冷吗?”他问,声音也放得很轻。
段锦安摇了摇头,发丝蹭过彦观炽的下巴,有点痒。
他还是没看彦观炽,只是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彦观炽一下子明白了。
段锦安要的或许不是追问,不是安慰的话,甚至不是答案。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沉默的、不容置疑的拥抱,是这样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的温度,是确认有人在这里,不会因为他突然的崩溃而离开,也不会逼他一定要说出些什么。
“嗯。”彦观炽也学着他,只应了一个字。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段锦安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没再试图去撬开那份沉默,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填满两人之间无声的空隙。
他知道,有些话,段锦安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
有些事,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过去。
但那没关系。
他就在这里。他的拥抱就在这里。
窗外的夜色很深,宿舍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体温。
段锦安紧绷的脊背,在彦观炽一下下缓慢而持续的抚摸下,终于一点点地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很重的东西,完完全全地倚靠进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窗外一点点透进光,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
彦观炽是被一阵痒痒的感觉弄醒的,有什么东西抵在他下巴底下,毛茸茸的。
他皱着眉,迷迷糊糊想抬手挠一下,却发现右边胳膊完全动不,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又沉又麻,都快没知觉了。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楚,先看见一颗脑袋,黑头发,正枕在他那条麻掉的胳膊上,脸朝着他胸口那边,睡得挺沉。
是段锦安。
段锦安睡着的样子,在晨光里看着特别安静,长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没了平时那股冷淡劲儿,也没了昨晚那种脆弱,就只是很平常地睡着,没什么防备。
昨晚的事儿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彦观炽身子僵了一下,心跳快了几拍。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动不敢动。
怕把人吵醒,也怕段锦安醒过来,又变回平时那样。
昨晚那种沉默的依赖,太特别了,他有点拿不准天亮以后会怎么样。
胳膊麻得厉害,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彦观炽忍着,用很慢很慢的速度,试着想把胳膊从段锦安脑袋底下抽出来。
刚动了一点点,段锦安的眉头就轻轻皱了一下,然后他动了动,不是醒,而是无意识地往彦观炽怀里又缩了缩,额头抵着他锁骨下面,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鼻音。
这声带着睡意的鼻音,让彦观炽心里那点紧张莫名松了一点。好像也没啥?
他放弃了挪动胳膊,让它继续麻着当枕头。
另一只没被压住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段锦安额前的碎发。
头发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温度。他很快收回手,目光落在段锦安脸上,看他睡得有点泛红的脸颊,还有在晨光下特别清楚的眼睫毛。
时间在安静的晨光里慢慢过去。
彦观炽就这么躺着,听段锦安平稳的呼吸,感受怀里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胳膊的麻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他甚至有点不想动。就这样待着,好像也挺好。
就在他盯着段锦安的睫毛,无聊到开始数有多少根的时候,怀里那人的睫毛动了几下。
彦观炽心里一紧,赶紧闭上眼,装睡。呼吸也故意放得又平又缓,就是心跳有点控制不住,怦怦的。
他能感觉到段锦安醒了。
枕着他胳膊的脑袋动了动,然后停住。
他能想象段锦安这会儿正睁着眼,看着近在眼前的他,还有这俩人抱在一起的姿势。
安静了几秒钟。彦观炽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然后,他感觉到段锦安很轻地试探似的,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动作很轻,带着刚睡醒那种迷糊,还有一点确认一样的亲昵。
没马上挪开,也没说话。
就这小动作,让彦观炽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松了。
他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虽然眼睛还闭着。
他感觉段锦安好像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动静,抵着他下巴的额头顿了顿。
接着,头顶传来段锦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那种低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犹豫:
“……几点了?”
声音挺平静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随便一问。
但彦观炽就是从这平平的语气里,听出点不一样。
不是昨晚那种封闭的沉默,也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疏远,而是一种刚睡醒的带着点依赖的迷糊,还有,对他在这儿这件事的某种默认。
彦观炽睁开眼,对上了段锦安刚抬起来、看向他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有点茫然的软。
他就这么看着他,等着回答。
彦观炽喉结动了动,目光往自己桌上那个小闹钟瞟段锦安压着他胳膊,他够不着手机。
“看不清,”他实话实说,声音也因为刚醒有点哑,“不过……应该还早。”
窗外的光只是微亮,宿舍楼里也还静悄悄的。
段锦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也没马上起来,就这么继续枕着彦观炽的胳膊,俩人面对面躺在有点挤的单人床上。
晨光在两人中间那点空隙里慢慢亮起来,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在光里飘。
又安静了。
但这回的安静,是暖的,是懒懒的,像冬天早上晒进被窝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就只是暖和。
中午的阳光有点晃眼,透过食堂油腻腻的窗户照进来,打在餐盘上。
彦观炽低头扒拉着米饭,筷子在菜里戳来戳去,没什么胃口。
他时不时抬眼偷瞄对面的段锦安。
段锦安吃饭的样子总是很斯文,不急不缓,细嚼慢咽。
配上他那张清俊的脸和规整的白衬衫,看着就跟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彦观炽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夸张涂鸦的黑色T恤,又抬手抓了抓自己那头明显烫过的蓬松带卷的红发。
这发型还是上学期一时兴起去弄的锡纸烫。
当时还嘴硬跟段锦安说是睡醒就这样了,是自然卷。
现在看着段锦安一丝不苟的样子,再摸摸自己这头人造的张扬卷毛,彦观炽心里那股从昨晚延续到今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昨晚段锦安那个样子,还有今早醒来时那种安心的沉默,像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身上某些过于扎眼和不着调的部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两人之间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