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安,”
他叫了一声,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额前一缕红色的发卷,那卷度一看就是烫出来的。
段锦安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我……”彦观炽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目光有点躲闪,但语气是认真的。
“我想……把我这红头发染回来。还有这卷毛,”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声音低了些,“也去拉直了,恢复原样。”
他说完,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看着段锦安,等着他的反应。
他觉得,这是自己表达想改变的一种方式。
一种想看起来更正经一点,更配得上站在段锦安身边的人的方式。
而不是总像个需要被他看着管着、甚至需要他包容着的小麻烦。
段锦安听了,没立刻说话。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彦观炽那头张扬的红发和显然是烫出来的卷发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又抬眼看向彦观炽,眼神平静,但仔细看,能看出里面有一丝很淡的了然,还有一点无奈。
“自然卷?”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彦观炽那精心烫出的弧度。
彦观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当初为了维护那点面子撒的谎。被当面戳穿,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把那缕头发卷得更紧,眼神乱飘,不敢看段锦安。
“我……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段锦安没继续揪着这个不放,只是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大的餐桌,伸手过去,很轻地用指节弹了一下彦观炽的额头。
“笨。”声音不高,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有点纵容。
彦观炽捂着被弹的额头,有点懵地抬头看他。
段锦安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锁着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想染回来,随你。”他先是对前半句表示了许可。“黑色或者深色,确实好打理些。”
彦观炽眼睛亮了一下,以为他赞同了。
但段锦安话锋一转,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但不用烫直。”
彦观炽愣住:“为、为什么?这样……不是很乱吗?”他想起自己之前总被教导主任揪着头发说“不规矩”。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敲在彦观炽心上。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彦观炽的红发、卷毛,还有他身上那件有些夸张的T恤。“不是你的头发是红是黑,是直是卷,也不是你穿什么衣服,上课打不打游戏。”
他看着彦观炽慢慢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什么样,我喜欢的就什么样。不用为了配得上谁,或者看起来更像样,去改变你原本的样子。”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点过于直白。
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他早就认定、且理所当然的事实。
彦观炽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段锦安,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戳穿谎言的窘迫红晕,现在又因为这番话,慢慢地更深地红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快得让他有点晕。
段锦安看他这副傻掉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稳。
“当然,如果你自己真的不喜欢了,想弄直,也可以。但别是因为觉得应该这样。”他补充了一句,“找家好点的店,别伤着头发。”
最后这句叮嘱,让彦观炽从震惊中稍稍回神。
他眨了眨眼,看着段锦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说出如此直白话语的脸,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暖炉,热烘烘的,又胀得满满的。
那点因为不配而产生的焦虑和想要改变的急切,忽然间就被这番话熨平了。
“知、知道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低下头,耳朵尖红得滴血,手指却悄悄松开了那缕被自己卷了又卷的红发。
好像确实,也没那么急着想把它弄直了
甚至,因为这头卷毛是被段锦安认证过的属于他原本样子的一部分,而突然觉得顺眼了不少。
段锦安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彦观炽也重新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心里那点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踩在云端的踏实感。
周末下午,宿舍楼里比平时安静不少,本地或家近的学生大多已经离校。
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彦观炽蹲在自己打开的行李箱前,正埋头跟一堆卷起来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搏斗。
他回家向来没什么计划性,东西都是随手往里塞,此刻正为怎么把那双滑板鞋也塞进去而发愁。
段锦安已经收拾妥当。
他的行李箱立在床边,规整得一丝不苟,深色外套平整地叠放在最上层。
他本人则靠在自己书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习题册,但目光并没落在上面,而是看着彦观炽在那忙活。
“充电线!我的充电线呢?”
彦观炽忽然嚎了一嗓子,开始在书桌抽屉里一阵乱翻,弄得哗啦作响。
段锦安抬眼,目光扫过彦观炽桌上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背包。背包侧面的网兜里,一根黑色的充电线露出半截。
彦观炽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眼睛一亮:
“哦!在你那儿!”他爬过去抽出来,又嘀咕,“怎么跑你包里去了……”
段锦安没接话,看着他胡乱把充电线团了团塞进行李箱的边角,又把那双滑板鞋硬怼进去,拉链拉得有些勉强。
“你这样回去,”段锦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阿姨打开箱子,会不会以为你打包了一袋垃圾?”
彦观炽拉好拉链,拍了拍鼓囊囊的箱子,得意道:“你懂什么,这叫凌乱美!我妈习惯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搞定!走吧?”
段锦安合上习题册,放进背包,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拉杆。
他的动作总是利落从容,和彦观炽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
冷风吹过来,彦观炽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段锦安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侧靠风来的方向。
“欸,你这次回去待几天?”
彦观炽搓着手问,试图驱散寒意。
“三天。”段锦安言简意赅。
“哦,我也差不多。”彦观炽点点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周日晚上回来?”
“嗯。”
对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周围是陆续离校的学生,拖着箱子,说说笑笑,充满了周末放假的轻松气氛。
但他们之间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安静。不像尴尬,也不像无话可说,更像是一种无需多言的舒适的沉默,只是在这即将短暂分别的档口,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粘稠感。
快到校门口时,彦观炽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看段锦安线条清晰的侧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觉得这话听起来太那啥了,像小女生叮嘱男朋友似的。
他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
段锦安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嗯”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你也是。”
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一个往左去地铁站,一个往右去公交站。两人停了下来。
“那我……”彦观炽指了指右边的公交站方向。
“嗯。”段锦安点点头,拉着行李箱的手微微紧了紧。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彦观炽看着段锦安,段锦安也看着他。
旁边不断有同学经过,嘈杂的人声反而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更加明显。
“走了。”最后还是段锦安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帮彦观炽把被他蹭歪的衣领翻正。
指尖不经意擦过彦观炽的颈侧皮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哦……好。”彦观炽应道,感觉被碰到的皮肤有点发烫,“路上小心。”
段锦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松开手,拉着行李箱转身向左走去。
他没回头,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很快就融入了走向地铁站的人流中。
彦观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抓了抓头发,拖着那个鼓囊囊的、疑似装着垃圾的箱子,慢吞吞地朝公交站走去。
风好像更冷了,他忍不住又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莫名觉得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矛盾得很。
公交站人不少,他排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段锦安发来的,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到了说】
彦观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刚才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这三个字悄无声息地填平了一些。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
【火只:知道啦,啰嗦。你也一样!】
发送成功。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代表段锦安的头像,觉得初冬傍晚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站,彦观炽拖着箱子挤了上去。
车厢里满是周末归家的学生,嘈杂而充满生气。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箱子塞在脚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段锦安,连忙拿起来看,结果是他妈发来的语音,问他到哪儿了,晚上想吃什么。
彦观炽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刚上车,快了快了!我想吃红烧排骨!”
发完语音,他重新把额头抵回玻璃上,窗外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