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津南五中的早自习预备铃像个兢兢业业的催命鬼,准时扯着嗓子嚎遍了校园。
高二(三)班的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不太客气地撞开。
彦观炽顶着他那头在晨光里越发嚣张的红褐色卷毛,像只没睡醒但依然试图保持威严的狮子犬,晃了进来。
书包被他单肩挂着,随时要滑下去的样子。
“早啊炽哥!”胡杰正埋头狂补英语抄写,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绝望的沙沙声。
“早。”彦观炽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把自己“扔”进座位。
动作幅度大了点,带倒了竖在桌角的英语书,书页哗啦摊开,正好露出里面夹着的那张鲜红的、分数感人的月考卷子。
他啧了一声,把卷子胡乱塞回书里,眼不见为净。然后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他一天能做八百遍。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额前,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束里,简直像自带柔光特效。
前桌的韩小野回过头,嘴里叼着袋豆浆,含糊不清地调侃:“炽哥,说真的,你这头发到底怎么保养的?这色泽,这弧度,教导主任每次看见你,眼神都像要喷火。”
彦观炽掀起眼皮瞥他一眼:“羡慕?天生的,学不来。”
“得了吧,”林大石在旁边插嘴,他正在啃一个巨大的肉包子,“我赌五毛,黄sir今天早读肯定得cue你头发。”
“cue就cue呗,”彦观炽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他又不能给我薅秃了。”
话是这么说,但当早读课正式开始的铃声响起,班主任黄益玮那标志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脚步声从前门传来时,彦观炽还是下意识地把脑袋往下埋了埋,顺便又快速抓了两下头发,试图让它们看起来稍微“规矩”那么一点点——虽然效果甚微。
黄益玮站在讲台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掠过彦观炽时,果然顿住了。
那眉头拧起的弧度,让坐在彦观炽旁边的胡杰都替他捏了把汗。
然而黄益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而开始强调月考成绩和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彦观炽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刚想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就听见黄益玮点了他的名。
“彦观炽。”
“到。”他慢吞吞应了一声。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黄益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配上他那严肃的表情,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好事。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心照不宣的窸窣声。几个男生交换着“看吧果然如此”的眼神。
彦观炽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他侧过头,视线正好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段锦安的桌面一如既往地干净整齐,英语书已经翻开到早读内容,笔袋放在右上角,连一支笔都没有越界那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
那家伙大概又被学生会叫去开什么晨间例会了,或者单纯就是习惯性早到,然后去了安静的角落看书。
彦观炽盯着那条三八线,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这位规矩标兵的好学生,有没有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过“发型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早读课就在这种略带滑稽的悬疑感中过去了。
下课铃一响,胡杰就凑过来,一脸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炽哥,保重。需要兄弟给你送饭吗?断头饭那种。”
“滚蛋。”彦观炽笑骂着踹开他的椅子,起身,又在路过后窗玻璃时,借着反光最后整理了一下那头注定要成为今天“主角”的卷发。
阳光很好,把他发梢那点叛逆的红褐色照得亮晶晶的。
他深吸一口气,插着裤兜,以一种“老子无所畏惧”但实际上心里有点没底的步伐,晃出了教室,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他的头发在清一色黑发或规矩短发的学生中,确实像个移动的焦点。
而在他身后,靠窗的那个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段锦安,正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追随着那个晃悠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带着一头醒目卷发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看手里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办公室里,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斜斜地印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粉尘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隔壁生物教研室隐约飘来的福尔马林味道。
彦观炽靠在门框上,没完全进去,只伸了个脑袋:“黄老师,您找我?”
黄益玮正埋头批改一沓作文,闻声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来,在他头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了些。
“进来,把门带上。”黄益玮放下红笔,靠向椅背。
彦观炽慢吞吞地挪进去,顺手带上门,但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站得离办公桌有点远,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歪着头,一副“有事快说”的懒散样子。
黄益玮的目光又落回他头上,眉头蹙起:“彦观炽,你这头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什么时候染的?”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正在备课的老师也悄悄抬了下眼。
彦观炽抬手抓了抓自己那一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短发,指尖穿过微微卷曲的发梢,语气随意:“没染啊,老师。天生的。”
“天生的?”黄益玮显然不信,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当我没见过你高一入学照片?黑头发。”
“后来长着长着就变这样了。”彦观炽耸耸肩,表情无辜,“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