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教历史的陈老师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假装看教案。
黄益玮瞪了陈老师一眼,转回头,盯着彦观炽:“那这卷儿呢?也是天生的?”
“嗯哼。”彦观炽点头,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自然卷。我妈说随我姥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学生隐约的哨声和笑闹。
黄益玮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最后像是放弃了深究颜色的问题,但眉头依旧拧着:“就算是自然卷,也太……太显眼了。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你看看段锦安,”他下意识地举了个例子,“头发清清爽爽,规规矩矩,哪像你……”
话音未落,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
“报告。”
清冷平静的声音。
段锦安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收齐的物理作业本。
他穿着规整的校服,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是纯黑色,短短地贴在额际,确实如黄益玮所说,清爽规矩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办公室里的黄益玮和彦观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黄益玮咳了一声,略显尴尬,冲段锦安点点头:“放那边桌上吧。”
段锦安走进来,将作业本轻轻放在靠墙的办公桌角落。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放好后,他转身准备离开,经过彦观炽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缓了那么一瞬。
彦观炽正歪着头,百无聊赖地研究着黄益玮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在段锦安经过的刹那,他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充满粉尘的阳光里短暂交汇。
段锦安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他那一头惹眼的红褐色卷发,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他移开视线,径直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将门带严实了。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黄益玮的注意力被拉回来,重新聚焦在彦观炽身上,但刚才被打断后,训话的气势似乎弱了点。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话题:“不说头发了。说说你这次月考的语文成绩!59分!离及格就差一分!你怎么考的?”
彦观炽的注意力却好像还停留在那声关门响上,他盯着重新合拢的门板,漫不经心地回答:“没考好呗。”
“你这是什么态度!”黄益玮一拍桌子,“作文写跑题,默写错一半,阅读理解更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你把语文课当什么了?”
彦观炽收回目光,看向气得脸有些发红的班主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混不吝的笑:“老师,您叫我来,到底是说头发,还是说成绩?”
黄益玮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挥挥手,像是疲惫至极:“滚滚滚,回去把你头发……收拾利索点!还有,语文卷子错题抄三遍,明天交给我!”
“知道了。”彦观炽应得干脆,转身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隐约还能听见黄益玮对别的老师抱怨:“……现在的学生,真是油盐不进……”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彦观炽插着口袋,慢悠悠地往教室方向晃。
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却顿住了。
段锦安没走远,就靠在下一层楼梯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空气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读书声。
“看什么?”彦观炽先开口,语气有点冲,带着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不爽,“没见过自然卷?”
段锦安收起手机,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停在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上。
“黄老师让你抄错题?”他问,声音不高。
彦观炽挑眉:“怎么,段大会长要监督?”
段锦安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语文卷子最后一篇阅读,第三题,答案在第二段第三行,不是第四段。”
彦观炽愣住了。
段锦安说完,转身走下楼梯,白衬衫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消失了。
彦观炽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好一会儿没动。走廊尽头吹来的风拂过他微卷的发梢,有些痒。
他抬手,又抓了抓头发,指尖触到那些不驯服的卷曲。然后,他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转身继续往教室走时,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烦闷。
夕阳西下,将他独自走在长廊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楼下,段锦安走出教学楼,迎着秋日傍晚微凉的风,脚步平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某个教室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天空渐变的色彩。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散在风里,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