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依旧人声鼎沸。
彦观炽端着餐盘,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段锦安。倒是胡杰眼尖,指了指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那儿呢。”
段锦安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正低头慢慢吃着。
他坐的位置很偏,周围几张桌子都空着,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周围的喧闹隔开。
几个高一新生端着盘子在他附近逡巡,似乎想凑过去搭话,又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劝退,最终悻悻地找了别处。
彦观炽脚步顿了顿,还是和胡杰他们坐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啧,你看段锦安,”林大石扒着饭,含糊地说,“考了第一也这么独来独往,真不怕憋出毛病。”
韩小野接话:“人家那叫高冷,学霸的逼格,懂不懂?”
“逼格个屁,”胡杰不以为然,“我要是考第一,非得绕着食堂跑三圈,让所有人都知道!”
彦观炽没参与讨论,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个角落飘。段锦安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偶尔抬起眼看向窗外,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身影在热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孤清。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黄益玮的语文课。黄老师拿着月考成绩单,脸色不太好看。
“某些同学,”他目光如炬,在教室里扫视,“偏科偏到太平洋去了!数学物理接近满分,语文英语却在及格线上挣扎!这叫什么事?高考看的是总分!”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后排的彦观炽。
彦观炽耷拉着眼皮,假装没听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黄益玮话锋一转:“还有个别同学,成绩是拔尖,但也要注意团结同学,积极参与集体活动!别整天独来独往,跟谁都欠你钱似的!”
这次,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段锦安。
段锦安坐得笔直,垂眼看着摊开的语文课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老师说的不是他。
彦观炽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停下转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下课铃响,黄益玮前脚刚走,后脚学习委员就拿着几张表格跑了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了段锦安桌边。
“段同学!”学习委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下个月有全市的物理竞赛初赛,老师推荐你参加。这是报名表……”
段锦安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点点头:“好。”
“还有,”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班里组织了一个学习互助小组,想请你当物理组的组长,每周抽一两个自习课给大家讲讲题,可以吗?”
周围几个成绩中游的同学也眼巴巴地望过来。
段锦安沉默了几秒。就在学习委员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开了口:“时间?”
“暂定周三和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每次大概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可以吗?”
段锦安又看了一眼课表,点点头:“可以。”
“太好了!谢谢你段同学!”学习委员松了口气,高兴地走了。
等人都散开,胡杰凑到彦观炽耳边,小声嘀咕:“看见没?这下更风光了,竞赛选手,学习小组组长……啧。”
彦观炽没吭声。他看见段锦安把那张物理竞赛报名表仔细地对折好,收进了文件夹里。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放学前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彦观炽的作业摊在桌上,半天没动一个字。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段锦安。
段锦安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竞赛辅导书,眉心微微蹙着,遇到难题时会用指尖无意识地轻点太阳穴。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鬼使神差地,彦观炽伸手,用笔帽那头,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段锦安放在桌角的那支黑色钢笔。
钢笔只是微微滑动了一毫米都不到。
段锦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翻书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没抬头,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了下一页。
彦观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做坏事没被立刻抓包的、幼稚的得意。他收回笔,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快要响了。值日生开始打扫卫生,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段锦安合上那本厚重的辅导书,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总是那么有条不紊,先书后本,最后是笔袋。
在拉上笔袋拉链前,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里面那支黑色钢笔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旁边正把作业本胡乱塞进书包的彦观炽。
彦观炽动作一僵。
他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段锦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质问的意思。
但那平静之下,仿佛什么都了然。
彦观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硬着头皮回视:“看什么看?”
段锦安移开目光,拉上笔袋拉链,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彦观炽耳朵里:
“笔没水了。”
说完,他背起书包,起身离开了座位。
彦观炽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笔没水了?什么意思?他发现我碰他笔了?还是说……他真以为笔没水了?
他猛地抓过自己的笔袋,胡乱翻找,终于找出一支差不多颜色的水笔,犹豫了一下,伸手飞快地塞进了段锦安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桌肚里。
做完这一切,他像烫了手似的缩回来,心脏砰砰直跳。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两张并排的桌子上,照在那条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三八线上。
也照在彦观炽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窗外,暮色四合,秋虫开始试探性地鸣叫。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起,温暖了渐渐冷却的夜晚。
而那个被偷偷塞了一支笔的桌肚里,黑暗悄然弥漫。那支陌生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和微小划痕的笔,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笨拙的善意,又像一个刚刚开始、尚不明朗的谜题。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彦观炽踏进教室时,破天荒地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教室里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埋头补作业的。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旁边的座位——段锦安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沉静。晨光勾勒着他微垂的睫毛,在课本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彦观炽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动作刻意放得有些重,弄出点声响。
段锦安翻页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彦观炽坐下,眼角余光瞟向段锦安的桌面。那支他昨晚偷偷塞进去的笔,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段锦安的笔袋旁边,和他那支昂贵的黑色钢笔并排放在一起。笔帽扣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用没用过。
他收回目光,假装从书包里掏书,手指却碰到了昨晚熬夜查“整蛊攻略”时顺手塞进去的一小包东西——是昨天放学路上便利店买的,一包做成虫子形状的软糖,绿油油的,看起来很逼真。
原本的计划(如果那能算计划的话)是在段锦安笔袋或者课本里塞一条。但现在……
彦观炽捏着那包软糖,掌心微微出汗。他看了看旁边垂眸看书的段锦安,又看了看那支并排放着的、来自他的笔。
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瘪了下去。
他把软糖塞回书包最底层,转而拿出语文书,胡乱翻开一页,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