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在一片嘈杂的读书声中开始。彦观炽难得没有趴下睡觉,而是支着脑袋,目光涣散地盯着讲台方向。
他能感觉到旁边段锦安规律的翻书声,和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课间操时间,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操场。彦观炽照例没去,晃到了实验楼后面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
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感觉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他靠在墙边,看着操场上黑压压做操的人群,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某个身影。
段锦安站在班级队伍偏后的位置,动作标准却透着股疏离,和周围那些划水偷懒的同学格格不入。
看着看着,彦观炽忽然想起昨晚搜索时看到的一条“整蛊建议”:在对方做操时,偷偷把他鞋带系在一起。
幼稚。他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了口水。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点莫名的、蠢蠢欲动的火苗。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一上课就直奔主题:“上次月考的卷子,都拿出来!我们重点讲一下最后那道大题,全年级就三个人做对,其中一个就在我们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段锦安身上。段锦安神色如常地摊开卷子。
“段锦安,你上来,把解题思路给大家讲一下。”物理老师点名。
段锦安起身,走向讲台。
他走路步幅不大,却很快,白衬衫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清晰的步骤和公式,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黑板前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清冷的讲解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彦观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段锦安讲解时偶尔会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台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和彦观炽的对上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继续指向下一个公式。
彦观炽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台上那个人,离自己很远。
不是座位距离的远,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那道题讲完,物理老师满意地点头,让大家自己订正。段锦安回到座位,拿起笔,在自己的卷子上标注着什么。
彦观炽盯着自己卷子上那道题旁边大大的红叉,和一片刺眼的空白,忽然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了几道。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就在这时,旁边推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草稿纸。
彦观炽动作一顿。
他侧过头,段锦安依旧垂眼看着自己的卷子,仿佛那张纸不是他推过来的。
彦观炽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过,展开。
纸上是他刚讲的那道大题的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步骤清晰,关键处还用红笔圈了出来。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依旧是那工整到有些冷淡的笔迹:「这种题型,关键在受力分析。」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彦观炽捏着那张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上面残留的、很淡的墨水气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物理老师开始讲下一题。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了物理书的夹页里。然后拿起笔,看着自己卷子上的空白,迟疑着,开始按照纸上写的步骤,一步一步往下写。
写得很慢,很笨拙,偶尔会卡住。但这次,他没有再把笔一扔,选择放弃。
放学铃声响起时,彦观炽正好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长舒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教室里又开始喧闹。段锦安已经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
他起身时,目光似乎扫过彦观炽刚刚写完的那道题,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
“段锦安。”彦观炽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段锦安停步,侧过身,看向他。
彦观炽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他指了指段锦安笔袋旁边那支自己塞的笔:“那笔……好用吗?”
段锦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还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彦观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道终于不再空白的物理题,又看了看旁边空了的座位。
有点烦躁又有点开心。
窗外的天色渐晚,晚霞给天空染上了一层暖橙色。风吹过,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笑闹着离开的声音。
彦观炽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把那张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小心地抚平,又看了一遍,才夹进书里。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走到那扇窗前,停下,望向远处。
路灯已经开始亮了,街道上车水马龙。他不知道段锦安是往哪个方向走的,是回那个据说很高档的小区,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脚步顿了顿。布告栏前还围着几个学生在看月考排名。最顶端那个名字,依旧刺眼地挂着。
彦观炽看了一眼,撇撇嘴,大步走了出去。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他插着口袋,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昨天那家“七盏茶”奶茶店时,他脚步没停,只是目光往店里扫了一眼。
灯光温暖,人影绰绰,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那张推过来的草稿纸,和那句简单的“还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胡杰在群里嚷嚷晚上游戏开黑。
他没回复,只是盯着屏幕。
通讯录里,那个纯黑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的好友,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那句「嗯」。
彦观炽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有点凉。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加快了脚步。
而在他刚刚离开的教室里,值日生正在打扫。扫到彦观炽座位旁边时,扫帚碰掉了段锦安桌肚里一本不常用的练习册。
练习册摊开在地上,扉页朝上。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可以看到那原本空白的扉页右下角,被人用铅笔,极轻极淡地,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旁边,还有两个更淡的字母,像是写上去又试图擦掉,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Y &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