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实在有些平静地莫名让他心中发慌。

直到迈过二进，是这除了南前马场外仅有的一处小院，江南陡然警觉起来。

“殿下，等等。”

他边上前一步阻在沈谛祝身前，拇指推开一段刀鞘前端，耳廓抖动，细细分辨着此刻院中潜藏在风声之下的所有呼吸。

至少十人。

他不敢率先拔刀，以防在自己人数不占优势，而对方目的、援手一律未知的情况下激怒敌人。

他本想开口喊李为衷，转念之下又咽了回去。

李为衷此刻不应不在院中。

虽然自打仗以来，各部人手紧缺，以往也有屿王派遣李为衷的队伍出去办差，而近处只留自己与小顾的情况，可此地是梧城关，不似从前在自己的据点附近，李为衷就算带队出去，也该调派南前马场的人来轮值护院才对。

况且，李为衷的队伍是日夜不卸刃的，刚刚屿王才在话中提到要获取百姓信任，又怎么可能在眼下派出大队带刀人马露面，岂非惊吓百姓？

疑问只是转瞬即过，江南咽下呼喊。

而几乎就是同时，墙头翻进八个壮汉，两边树上也跃下四人，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服色，那是他日日朝夕相处的身份象征。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对他们一眼便可报出职级与名号，即便对方不一定都认识自己，除了打头的那位。

那人正是李为衷。

江南皱眉错愕，手里还是下意识地拔刀竖起，嘴里向后喊道，“小顾！”

如果说他预感到的危险来源居然是李为衷，那么武力解决一定不是他想要的首选。

顾念怀与自己不同，他有口才，亦更了解李为衷，也许可以从心理上拉他回来。

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顾念怀到来的时间，边展臂将沈谛祝牢牢护在后背。

他看不见身后的人现在是怎样的神情，十分的专注都留给了眼前的危险。

李为衷亦开了口，“殿下，恕属下不能再继续尽职！您的计划太大，太远。属下只是凡人，不敢想有同风直上、飞黄腾达的一日，只求此生安稳度日，而非日日拼命，刀尖舔血！皇上下了旨意，取您性命，便可饶过王府上下！实在…对不住了！”

他说罢看向江南，眼里似有一瞬不忍，“让开。”

“不可能。”江南轻道。

他眼睁睁看着李为衷抬手，余下十一人纷纷搭箭张弓，瞄向自己。

李为衷的手掌迟迟未落，江南感到他的眼神透过自己，看向背后的人。

隐隐似有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知道是顾念怀来了。

急切的脚步声就停滞在自己后侧，伴着质问的声音传出，“李为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顾大人，是我们对不起殿下。但事已至此，也回不了头了！我只数三下，你们二人让开，尚能留下一命！”

他的手掌微微抖动，语气对着江顾二人，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他大声道。

江南交刀于右掌，左手则从靴筒摸出短刃，他攥刀横于眼下，正好挡住嘴唇的开合。

“二！”李为衷再道。

江南亦同步用最轻的声音道，“小顾，我来挡箭，你护殿下往…”

妄图继续布置战术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南没有听到那声按时到来的“三”，取而代之的是后胸处一凉，紧随而来的便是喉间一股热流涌上，他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率先吐出一口鲜血。

腰膝一节一节跟着发软，他跪倒在地，目之所及是李为衷正艰难缓慢地压低发令的手，左右十一张弓便跟着瞄低下来，齐齐对准自己。

费力地回头——

他看到沈谛祝高高立在身后，他的嘴角抿得很紧，牙齿都在打颤，眉头锁得极深，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带着那只沾了自己血的手。

而那把匕首，还插在自己心口的背处。

什么时候来的匕首呢？江南突兀地想。出门时殿下明明双手空空，轻装而出。

小顾。

他不想再费力地转一次头，去看那个人的神情里是不是会有愧疚和不忍。他太痛了，痛的只能把头低垂下去，看着青白的地面，慢慢被自己染成红褐色。

原来第三声计数不是留给屿王的最后期限，而是他们合谋，定给自己的催命符。

不及“三”便动手，是他们共同对他的了解。

在危险真正被击发的前一刻，是他最全神贯注迎敌的时候，也是最合适动手的好时机。

“殿下，”顾念怀最先打破这个僵局，“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停在此处。请下令吧！”

沈谛祝却迟迟未能开口，轻风拂起几根他的碎发，扫过额头与脸颊，然后被脸上混合的黏液粘成曲折的形状，半连半散，飘摇欲落。

李为衷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牢牢支举着颤抖的右手，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到来之前，绝不做出下一步指示。

夏院很静，云高影轻。

除了土地，这里的残忍不会再被知道。除了微风，一句判定生死的决定有多轻悄，也不会再被提起。

“动手吧。”

一滴泪砸落地面，混进血水积成的浅潭，不被找到任何痕迹。

他终于下了令。

李为衷闭了下眼睛，紧绷的右臂终是要不得不挥手指令。

突地一下上臂吃痛，不及完成发令，一颗石子从墙外飞入，不偏不倚砸在李为衷正欲挥令的臂弯。

与此同时是一声清澈的男声，“住手！”

十一张正待命而刚拉满的弓立刻调转方向，冲向石子来路的院墙之上。

“什么人？！谁说住手？！”

众人均是一身冷汗，竟然无人发觉那里不知何时趴了一个年轻后生。

“我说，住手！”另一边院门的方向又传来一道凌厉女声——

“先皇御赐免死铁券在此，谁敢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