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落地的重量叫醒了这场意外。

散落的发丝挡住了部分视线，却没拦住少年的眼光。

她在短暂的近距离中被迫没入对方放大的面庞，那张像被精心雕刻过的容貌上，缀着一对深黑的瞳孔，里面从紧张，到惊讶，再映出自己失措的脸。

“姐…？”

他下意识脱口，声音却比头顶树叶的抖动还要轻，只有耳畔近在咫尺的沈妙常听了个清楚。

她的神情一瞬间大喜，压抑着惊呼道，“方儿！？”

说着抬头看一眼二楼，暂时无人探出，而被树杈缠破的残缺发带，正慢一步摇晃飘坠下来——

小二的声音紧随其后从上方传出，沈妙常立刻脱出怀抱起身，贴墙躲入事先看中的那捆草垛之后，边快速道，“帮我个忙。”

言语之中，央月二使已跟着进了雅间，却只看到一张空空的桌子和一碗满溢的酥山。

“奇了，啥时候走的，没见着啊？”

小二揣起桌上的银子，又麻溜收拾起桌面，“二位稍坐，估摸着那小姑…公子是有什么急事先走了，瞧这碧玉酥山都没及吃。我这就收拾了给二位点菜。小店新出的酪浆要不先来两碗润润口？”

两位副使却一对眼神，并不搭话，反而快步至边上，探出身子凭栏下眺——

东边主街行人匆匆皆为赶路，北边小巷亦只有一位高挑少年正低头束发，掌心一条灰色布带穿发绕指，动作轻巧，稀松平常。

遂回头叫小二来看，“是他吗？”

“不是不是。那位虽也个儿高，可比这个看着清瘦多了。”小二不明，但仍是赔笑跟上来辨认了如实以告。

二使暂安，回身落座却还是有所疑心。眼下是特殊时期，两人要办的又是相关的一桩机密，不能有一丝侥幸，故思索片刻便打断了正沉迷报菜名的小二，再问，“你好好给我们说说刚刚坐这的那位公子。”

“阿唷，二位大爷怎恁地这么好奇，还想着呐！不过这回也真是叫你们给奇着了！要不说咱们小店珍奇积聚，东西南北一锅烩呢？那是什么稀奇事儿在我们店都不稀奇…”

“速说重要的点！”二使放下一枚银子儿。

“得得！那位小公子其实不是位公子，是姑娘家。只是现在这世道要乱，女扮男装，也是寻常。她那脸蛋虽然说不上多白嫩，但还是叫小的我一眼瞧破了！更别提她长得实在是美，我多看两眼，便更能确认。再不必说她张口就是一把女子嗓音啦！”

“然后呢？她可有说从哪来？”

“大爷且往后听，她来时牵了两匹马，一白一棕，皆是不俗，必不会是穷货。再看蹄铁与鞍子，边角尚新，用处却有磨痕，这是连天儿赶马，跑了远路来的。她出手也大方，我这才愿意把仅剩的雅间给她，谁知上了楼点菜却又抠搜起来，你看这酥山白白可惜…”

“你刚刚说她女扮男装？！”二使之一乍然问道。

“是啊。”

“那她绑的是什么颜色的发带？”

“这…这没注意啊，左不过是些平常的素色。我当时还心里夸想这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哦！对！我想起来了，是灰色，灰色！”

二使听到这话当即同时起身，复返栏边下望，却哪里还有系发少年的身影？

两人四下搜寻一番无果后，其中一位忽神情大变，指着近处树杈用瑶语叫了一句什么，两人遂一道掠过小二，径直下楼跑出门去了。

只留下小二一人在原地无所适从，他撇撇嘴，十分不屑地朝楼下方向眺去一眼，似是自言自语地安慰，“什么运道，先后两拨客官都是富贵的主，偏加起来也没挣到一桌该有的钱！”

他手里还端着上一桌的残羹旧碗，小心翼翼地走去美人靠的一边，口中还念叨着，“看到什么了这么急慌慌地走？”

漫不经心地倚上美人靠，他的目光向外来回扫过，总算在枝末一分岔处，瞧见了一处不同寻常。

那是一小段被扯破的灰色布料。

当小二终于意识到刚才可能发生过什么之后，顿感不可置信，愣愣看着底下自问出声，“难道…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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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真敢往下跳，如果不是恰好我在这，你准备怎么收场！？”

石方与沈妙常并骑两马，此刻他们刚离开客栈一段距离，还未到出关门卡，他便焦急责问。

“事出有因，情急之策。”

沈妙常回答完后，才后知后觉似乎不太对劲，起伏中，她偏头朝对方看去，那个马背上如何努力都够不到足蹬的倔强孩童，已俨然长成了一个可以与她并肩策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速度丝毫不减，慨道，“七八年未见，也轮到你教训姐姐了。”

石方一听这话，才忽觉自己言语不当，顿时羞赧起来，“那你说，什么因？什么情？”

沈妙常见他转眼就脸霎地通红，才又有些看见儿时的踪影，盖住他的声量，“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云中不是未学成者不许出么？”

凡入云中门徒，只归两类，一类为家中无习武之士者，另一类反之。但凡后者，无论家中是镖馆伙计，江湖世家，又或是朝堂子弟，一律规之，必须与家学断决，凡未学成者皆不许归家，为的就是不叫家传功夫与云中所学混淆，以保每位门徒在最重要的成长期间所受云中体系正统。

“可云中亦与别的门派不同，学成之后，天下之大，任你来往，若想再修习其他武功，便百无禁忌！只是要过考。而这些考试的最后一门，就是…”

“什么？”沈妙常以为是马蹄奔波，淹过了对方的字句。

“涉江湖，行仗义！所以我才选择来南边，这边打仗，危险多，需要帮助的百姓肯定更多。”

两人骑在城中，行人流民混杂，因此虽然着急赶路，却也没法骑得太快，而石方的声音却越来越弱，在叫嚣的风声和穿耳的人声中断断续续，“说白了就是救人，就像刚刚…对你那样。”

随着骑行向前，出关城门已在视线中不远，沈妙常若有所思，她回头往身后看一眼，随后道，“我正有个大难处，需要你帮忙，便是去救人！你要不要来？”

“我来！”石方毫不迟疑，转而才又问，

“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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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沈谛祝任顾念怀为自己披上外衣，向身后的另一人唤道，“随我出去一趟。”

该处乃关西的旧临山马场，屿王近日驻地便在此处。

江南从暗处走出，顺从地俯首称是。

而两人刚出室门，江南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攥拳握住刀柄，附耳细听周遭，却并无实际不妥。

马场早间荒废后，便一直无人修葺管理，而后逐年被野草吞没，更无人前来。屿王如今行到此处，只是带了百余亲信随从，北侧后院经简单修整，才将将可以容人下榻。

亲随驻扎在南前马场，而其余大部王军部队则分批暂编入了几位林将旧部旗下，只待三日后同时向三城发起进攻，再合围入关。

此役沈谛祝无需带兵作战，他另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次我先带你与小顾过来，没让你跟着几位将军一起，上三日后的战场，你可有想法？”沈谛祝走在前边，他不回头地问道。

“属下不敢。”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闷闷地传来。

“我知道你一直想上战场，像…那些大将军一样。但要想做成大业，打仗只是一部分。百姓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如能不战而下数城，自然对百姓对我们都更好。我现在来梧城关，就是为了让百姓看到我们的诚意，看到我们的不一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江南顺口而答。屿王说了些什么此刻于他并未真正入耳，他的耳朵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眼睛也不错神地盯着树上和墙后，然而一路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