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落入血泊，清涟竟然濯开混浊，在赤红累积的浅滩里荡开一个细碎的圆。

圆里映出一只残破的眼眸，而后忽然在一声坚定的怒斥中，被“啪”地震碎成千万裂点，却反而拼凑出一副完整的身躯。

那辽阔的血泊里，这幅身躯终于动弹了一下。

江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左眼受蒙，右眼视线亦因此刻的重伤而混沌模糊，但那道镌上心脉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那道刻进骨头的声音实在太有力量，重重地拍打在他流失的魂魄上，闯进他几欲闭阂的右眼里，扯回他快要放弃的生命。

清瘦而挺拔，匆匆而坚定，那道灰蒙的身影是为自己而来。

“你怎么会来？”沈谛祝大惊，脱口而出。

“殿下，此刻不论怎样，事已至此，都不能停手了！”顾念怀在一旁轻声提醒，然而恰好风停树静，叫在场所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顾大人！贵人事忙，许久不见，我未着女装，你大概忘了我是谁。”门口的来人发了话，是沈妙常。

她进院，见着一地血染，已倒吸了一口凉气，初道还是来晚了一步，然而她见到江南还有一口气——

那就必须稳住心神，争一线扭转乾坤的生机。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成拳，按住发抖的自己，也按下疯跳的心。

另一侧院墙上的石方则在十数张弓的射猎范围内跳下墙头，走到姐姐身边。

而沈妙常对面的在场三人，无一不知她真实身份。

她叫停的话无疑是说给手握实际执行权的李为衷。

她此刻看向顾念怀和沈谛祝，再次朗声，说的一字一句却仍是给自己和石方的同侧之人，“李将军！你不妨低头看看击中你右臂之物到底是什么。”

李为衷心中本就不忍，因此在彼时屿王说出“动手”时慢了一拍，而就是这一息之间的犹豫，成就了石方出手破局的可乘之机。

在意料之内的悔恨莫及发生之前，那枚黑底刻字的碎铁，挡住了这场数箭齐发。

李为衷伸手捞起它，喃喃道，“恕死铁券。”

沈妙常转而直向他，“二十年前，先皇钦赐此物于滇南王府，滇南王身故后，此物遗于独女。二十七年前，先皇亲封其为郡主，赐号定边。”

她吸口气，“我，姓沈。”

而后又在李为衷震惊不能回神地表情中，继续道，“李将军，你也是将门之后，不会不认得此物。不会不知道，得御赐铁券者，可于任何时刻，从权高于己者手中救一条命。”

“御赐铁券只救家门亲缘。郡主…也应该知道吧？”顾念怀见情形生变，只得插嘴道。

“当然！”沈妙常毫不退让，她回眸逼视道，“他就是我的家人。”

沈谛祝与顾念怀听闻此言俱是一惊，他们都盯着沈妙常，没注意到这句话里的另一个主角，也伏在地上颤动了一下。

“他叫江南，是我的夫君。”沈妙常不管不顾地继续，“不怪顾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并未对外宣称，并未向朝廷呈报，也没宴请宾客作礼，但天地雨雪俱有见证。虽然我们没有夫妻之名，可我告诉你，早在十年之前，我们就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住口！”沈谛祝怒道，“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无比清楚。”

她是石焉，她是沈妙常，她是定边郡主，她是此刻这世间，这眼前，那条危在旦夕性命的唯一希望。

当年这枚铁券没能从赋予它权利的那人手中救下父亲母亲。

因为定规则者亦好破之。

但在今天，却未必不能奈何那个需要利用他的人。

再次回头看向顾念怀，他脸色苍白，沈妙常猜他此刻一定在挣扎，要不要连自己一起除掉？

于是向他道，“顾大人，你辅佐屿王，在民间大传其言，屿王是替先皇清今日昏政，还前时明治。如今我持先皇遗赐，你该不该尊？”

最后是屿王，他看起来又痛又怒，却眼睁睁等着江南流血不发一言。

她则继续向前一步，看一眼江南的情况，再向其道，“屿王殿下，我既然能带一人无声无息找到这来切准李将军，你猜这周遭还有没有其他人？”

李为衷听言更先做出反应，他向来以屿王安危为第一要务，当即向四周留神，然而他能探查到的所有，只有层层叠叠的呼吸，和自己错乱的心跳。

也许从江南束手就范而倒地的那一刻，局面便早已脱离了他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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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

当疼痛和失措同时席卷向那个跌落的人，沈妙常堪堪赶到马场不远的林中。

而终于，在此地，她感受到了颈中小盒里久违的跳动，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终点。

更不敢拖沓延缓，辨明方向是北后院之后，沈石两人为防引起马场更多士兵的注意，绕道其后，又脱马步行，所幸彼时所剩路程已然很近，沈妙常叫石方带着铁券以轻功先行，自己随后。

而后者摸到墙头上的第一所见，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教自己习武的江南，正匍在地上痛苦喘息。

他身后的华服男子，则刚轻启双唇，“动手吧。”

石方不及思考，叩了铁券便朝带兵之人击去，所幸那人也没有即刻挥手，他的击发，险之又险。

沈妙常就是在这一刻的混乱中出现。

当所有人都被意料之外的石方吸引了注意，唯有李为衷和江南，感到了门外的动静。

她顶着李为衷的注视，也顶着他同时从靴筒一侧摸出随时预备掷来的匕首赶到。

屏吸刹步，抢入视线。

“我说的，住手！先皇御赐免死铁券在此，谁敢违令？！”

也许是眼前这位定边郡主的话透露着自己的私意，李为衷当即撤下了蓄势待发的匕首。

而现在，他看她镇定自若，却不知她心急如焚。

她亦瞧沈谛祝眼中意味不明。

他始终不予回应，既不下围剿之令，也不说劝招之辞。仿佛在故意等待时间的自然流逝，也带走这条半死的生命，然后在静默中自然结束这场闹剧。

沈妙常却不能等。

跳茶楼时她已心生一计。虽无十分成算，但也必须冒险一试。

那根发带就是饵。

若说她在发现央月两位副使时的第一反应是想无声无息地逃离与藏匿，那么在遇到石方后故意让他在二使的眼皮子底下用这根发带束冠，则反而是为了引起注意，让他们起疑。

因为她一个人时，孤立无援，露面就意味着会立刻被二使掳走，后续她的真正目的就无从得以继续。

但石方的出现让她有了底气，若能引二使跟踪自己，却又顾着石方在侧不敢轻易动手，待成功把他们诱至屿王驻地，说不定会变成她与屿王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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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王殿下，我既然能带一人无声无息找到这来切准李将军，你猜这周遭还有没有其他人？”

现下话已出口，她向石方投去确认的一眼，后者也回以肯定的点头。

随之再次抬手挥出两枚石子，却是掷向另外的方向。

随着投石入林，竹尖一阵抖动，两道墨绿身影同鹰一般穿叶而下。

李为衷惊惶之下作出反应，立刻带同部下朝屿王收拢靠近。

故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从原本的假意对抗之形，瞬间转成同向御外之势。

眼见两道身影从高处降下而落地轻巧，更可知其武功不低。

李为衷开始预想起若战斗起来的盘算，今日之事隐秘，不可吹哨以召前场兵士来援，自己手下仅此十余人，对付此二位瑶疆来客应当不是问题。但沈妙常带来的男孩不知来头，从轻功而言，他的功夫恐怕只会在那二人之上，却不知他是敌是友。

李为衷眉头紧锁，此刻的危险已经迫使他完全回神。若说他没留意到瑶疆二人的何时而来是因为距离尚远，且心乱失察，那么他先前对一墙之隔的男孩无知无觉，确实是因为自己轻功不及。再看刚才沈妙常向那男孩探寻的眼神，显然是依靠那男孩确认瑶疆来者的位置。

没了江南，若对面的三人形成同盟，他要想顾及屿王，势必会很艰难。

“屿王殿下，我兄弟二人并非故意藏身，实是您这里如此热闹，我们瞧入迷了。”二使之一语气轻佻，以汉话诨道。

而后又面向沈妙常，转用仅彼此间能懂的瑶语谄道，“圣女，好久不见。自教主下令不许再扰您清闲，我们便再也不敢擅自违拗。可今天您自己撞上门来，我们本来还不敢轻易动手，可惜你这位好弟弟非要戳破我们现身。那我们也只好带您回去，送教主一份大礼。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教主闭关刚出，功力大涨，如今，别说是玉面夫人了，就是连肖老爷子加起来，只怕也不及呢。”

沈妙常目不斜视，无心理会他的弦外之音，坚定地朝屿王道出接下来最关键的这段话。

“殿下，此二人是央月教副使，他们一路从梧城关遇上我跟到这里，一直等着抓我回去。”她刻意咬重“梧城关”和“一直”几字，而后看向对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