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亭之中,满园紫述如瀑倾泻,在这寒冽的初冬时节开出一片春日盛景,给灰蒙蒙的天色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
文慧唤越文君屏退左右,郑妗姝见状,也抬手示意银朱带着照画几人退下。她在亭中落座,噙着淡淡笑意环顾了一圈,眼底却不见波澜:“这紫述开得倒是不错。”她眯了眯眼,下巴微仰,“只是花香似乎并不浓郁。”
郑妗姝指尖轻叩着玉石雕成的案面,凉意顺着指尖钻入骨缝,在这冷风里搅得人心中愈发刺骨。
文慧瞧着郑妗姝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面上随即扬起得体的笑意:“如今已入初冬,许是朔风将至。平昌虽说是南方地界,可临着姑儿江,这寒意竟不比北地逊色多少。”她边说着,边提起玉壶替郑妗姝斟茶,“夫人不妨尝尝这晚来雪。这是老爷去岁从一位外商手里买来的,原只是想尝个新鲜,没成想这味道竟能与那白玉天泉一较高下。”
郑妗姝将温热的茶盏拢在掌中,垂眼看着澄澈透亮的茶汤,轻声念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她将盏沿凑近鼻尖,若隐若现的甘香如丝如蜜,顺着呼吸落下,却在坠入心口时骤然化成一缕清洌,将脉络间那些温热的触感瞬间凝住。
“茶是好茶,名也是好名。只是夫人当真想邀我共饮吗?”她抬眼看向文慧,笑意浅淡:“玉案之上,只有玉壶一只,茶杯两盏,少了那独有的红泥火炉与新醅绿酒,这晚来雪,便不叫晚来雪了。”
甘润的茶香与淡淡紫述花香交织相绕,在花亭中悠悠弥漫,又渐而化作一股凉意,停驻在文慧低垂的眼睫上,如飞蝶振翅,簌簌颤动。
“平昌这地界,鲜少落雪,初次品闻这茶时,只觉得那股子清冽竟与那北地冬意极为相称,故而老爷便起了晚来雪这名,”文慧莞尔一笑,“只盼着,若有一日平昌真能落一场鹅毛大雪,那般景致,想必是极美的。”
“原是如此,”郑妗姝将茶盏轻轻搁下,语气柔和了几分:“只是阴阳气运,北刚南柔。北地其性至寒,雪落地脉,便如游子归家,积而不化。而南方其性至阳,雪落半空时,便将湿化为露,难留积雪。”
她说着,抬眼看向面容沉静的文慧,意味深长道:“这或许便是天时未至,地气不许,天神亦然呢?”
文慧径直迎上郑妗姝的目光,轻声道:“有道是天不遂人愿,但人愿在诚在心,或可转圜。”
郑妗姝无奈低叹:“陛下命侯爷为秘书丞出使世家推行研学之策,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妗姝一介妇道人家,实在不懂其中关窍。只是见侯爷日日劳神,只为使两方周全,我心里瞧着当真是又急又疼。”
文慧闻言,眼眶微红,别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浓艳的花海在她眼中开始渐渐褪了颜色,她轻声道:“自从石岩货栈尽拆,朝廷颁布那申严勘合的旨意后,老爷一天比一天憔悴。我这做妻子的……与夫人一样,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郑妗姝低语宽慰:“夫人宽心。侯爷此行,定会尽力周全。还请越老爷莫要太过忧心。”
话音落下,落子成局。文慧无言一笑。那笑意浮在脸上,却像晚来雪的后调一般,被清洌凝住,再难化开。花亭里安静了一瞬,风穿过紫述花枝,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沙沙似叹似哀,却哑然无声。
堂内寂然无声,褚炀的呼吸近乎隐蔽,唯余越宗禾伏跪在地的微喘,在空旷的厅堂里愈发沉闷。
褚炀好整以暇地倚在紫檀椅中,垂眼打量着那道纹丝不动的脊背,突然发觉,相比起原晋,越宗禾身上那股沉敛劲儿,更具文人风骨。
他上前一步将人扶起,语气里带有些许笑意:“越老爷快快请起。本官此番奉命出使,一为研学,二为民生。至于朝廷申严勘合一事,本官也只是略有耳闻,只知道户部已经派人分赴平昌,邕宁两地坐镇。这其中的情形究竟如何,越老爷不妨说与本官听听?”
越宗禾沉声道:“上月河道总督季大人命人修缮昌邕古堤,石岩一带数十座货栈尽数拆毁,越氏商船被挤到湍急的江心锚地。恰逢秋汛,近十艘载满浔河漕米的货船因无法及时过驳而倾覆,邕宁承运库便以漕米延期为由,一纸诉状将越氏告上平昌按察使司,索银一万两。不料没过几日,几户大商也接踵上门索赔。草民实在无路可走,只好上诉复核。”
他说着,侧身朝褚炀一揖:“可大人,越氏遭此重创,根本在于工部安排失当。船只在江心锚地倾覆,是因修缮古堤导致泊位调整,商船被迫停靠险滩,这是朝廷行政行为造成的不可抗力。承运库却转嫁损失向越氏追责,草民实在冤枉!”
越宗禾叹了一声,语气愈见低郁:“货栈尽毁尚且不说,紧接着朝廷便颁布申严勘合。越氏商船数以千计,勘合由每年八百骤减至八十,这不单是断越氏的根,也是断那些底层船户的根。这些船户跟了越氏大半辈子,哪怕越氏就此沉寂,草民也不忍看他们失了生计。”
褚炀听完,沉吟片刻,方道:“越氏之难,本官自是明白。可申严勘合既已下发,越氏既然领了,便要受其条款带来的损益。有利有弊,方为权衡,这一点想必越老爷不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