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垣弯着腰,引着褚炀一路朝前走着,姿态放得极低,局促的脚步中尽显殷勤。冯莱与魏崇落后几步,不约而同地相觑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又迅速弹开低垂下去。眉眼间皆是凝着沉沉的愁虑,任由寒风肆意吹刮,也久未散去。
这位定北侯,怎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马车上,郑妗姝顶着那沉甸甸的金冠倚在车角,朝身旁褚炀睨去一眼:“为何不让我先一步去达州?非要陪你演这一出戏。”
褚炀端直身子,闭目养神:“我瞧夫人心有千面,这一出戏应当是不在话下。”
郑妗姝冷笑一声,金冠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珠玉相击声。褚炀睁开眼,倾身靠近郑妗姝,一双幽深的墨瞳静静注视着她,眼底藏着极难察觉的顽劣,惹得郑妗姝莫名心头恼火。
她掀起眼皮狠狠白了褚炀一记,正要开口,只见褚炀伸手将自己头顶的金冠小心翼翼地取下,搁在一旁:“脑袋可舒服些了?”
郑妗姝恍过一丝愕然,随之垂眸低笑:“学我?”她起手比了个手势,“你的技法最多像我三成。”
褚炀含笑不语,他掀起车帘看了眼车外的队伍,而后又放下帘子:“夫人怎么不认为是本侯心意所向呢?”
他说着,将郑妗姝的腰身一把揽过,语气半真半假,:“本侯的夫人要回外家省亲,本侯自然要风风光光地护你回去,断不能叫人轻视了你去。”褚炀将郑妗姝的脑袋抚了抚,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阿姝,你我是夫妻,不该如此生分。”
郑妗姝不禁发笑,温柔的话语里毫无波澜:“夫君说的是。”
“越宗禾的妻子文慧是达州人,先与我去越府探探他们夫妻二人的底,届时送你去达州时,再顺道查查文家。朝廷雷霆手段,越宗禾想必定有后手。”褚炀声如蚊蚋,唇瓣紧贴着郑妗姝的耳廓低语。
郑妗姝没应声。既然褚炀主动把肩膀递过来,她索性也没客气,合眼养神,不多时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马车外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响,不紧不慢,缓缓行驶。褚炀低头看着那张平日里总带有几分冷漠与算计的脸,此刻竟难得的松散,嘴唇微微张着,看着倒是人畜无害。揽着她腰侧的手松了几分,身体却依旧挺着,纹丝不动。嘴角却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
还是睡着了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底忽地一紧。
这话,郑妗姝是不是也对他说过?
马车缓缓停在禄官大街街口。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街道此刻分外冷清,一列官兵笔直地站成两排,零星几个百姓远远瞧见了,赶忙低头匆匆绕开。
褚炀掀开车帘一角,便见街口立着几人。最前面那位身着暗金锦袍,腰束玉带,气度张扬,在这灰蒙天色里格外扎眼。
“草民越宗禾,携家眷拜见大人!”
马车外,越宗禾躬身行礼,身后两名女子随之附礼。褚炀撩开车帘,面上浮起一抹笑意:“越老爷快快请起。”嘴上说着客气话,人却端坐不动,连姿势都没换。郑妗姝坐在最里面,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了勾。
这人倒是记仇。
车头的龚师垣不安地回头往车内探了几眼,手上的动作越发局促。他摸不清褚炀的路数,怎么到了人家府邸大门前,却稳稳当当地坐在车上不下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越宗禾回身看了左侧的妇人一眼。夫人立时会意,她指尖微动,候在最后的一名侍从便快步来到车驾前,将身子弯得极低,扬手高抬,恭声道:“小的拜见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老爷望请大人移驾越府,稍作休息。”
褚炀眉梢微微一挑,瞥了眼车前躬身的小厮,随即侧头握住郑妗姝的手:“夫人请。”
他一手托着那顶金冠环在腰侧,另一手稳稳扶着郑妗姝,缓步下了马车。
越宗禾笑着迎上来,目光在郑妗姝发间那支素簪上停了一瞬,随即揖礼道:“想必这位便是夫人吧?草民见过夫人。”
郑妗姝微微颔首:“越老爷有礼。”
越宗禾身子稍侧,示意身后二人上前:“这位是草民的内人,文氏。”又指向文氏身旁的年轻女子,“这是小女,越文君。犬子文清前不久出去视察水路,不日便归,还望大人莫怪。”
文氏领着越文君朝褚炀拂身行礼:“见过大人。”
“原是如此。”褚炀随意摆了摆手:“不必讲这些虚礼。”见几人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自己手中的金冠上,他转眼看向郑妗姝,神色脉脉含情,语气无奈又满是宠溺:“夫人嫌这金冠太沉,压得难受,本官只好替她抱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