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阴雨笼在整座平昌城上空,路面泛着暗沉的水光,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两侧吆喝声不断。冷冽的冬风背着手在巷陌间肆意游荡,像一尾看不见的鱼儿,留下一串凉意。本该热闹的光景,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沉闷。人气与冬风搅在一起,将整座城翻卷地惶然不安。
抵达平昌码头的前一日清晨,褚炀收到了两封传信。
一封来自岭洲,一封来自邕宁。
“原旻阳死了。”他将明从阌的信递给郑妗姝,“死于一场刺杀,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丝毫反抗,一切倒像是意料之中。”
郑妗姝接过信,低眸扫过几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渐渐拧紧:“明从阌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你交出柳羽?你答应了?”
“自然。”褚炀一本正经,“明从阌是陛下的人,我能抗旨不遵吗?”
郑妗姝冷声嗤笑,极力压制住眼底的怒意:“你可知道……”她话头陡然一滞,深吸一口气,淡道,“明日等船靠岸,我就带柳羽走。至于侯府和东宫那些随行的人,你自己处置。”
褚炀瞧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忍俊不禁,缓步走到她跟前,面上耐人寻味:“明从阌要的是金媚。夫人,柳羽不是你的侍女吗?既是侍女,那本侯为什么要交出一位不相干的人去?”
郑妗姝一愣,这才恍然。她顿了片刻,又道:“你是想找个与柳羽模样相像的人送回京?”
“太麻烦,”褚炀示意郑妗姝坐下,挑了挑眉,“找具尸体就行了。金媚被原旻阳折磨到失心疯,在平昌城内四处乱跑,等找到她时,发现人已经死了。”
说完,他将第二封信推到她面前,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明从阌的事不打紧,眼下这才是最为棘手的。”
刚登船时,褚炀便命荆方分出两队人马,扮作布衣百姓,分别从邕宁与石岩两处登岸打探消息。明从阌只说朝廷派了钟意与谌彬分赴平昌与邕宁坐镇,却没说谁在哪边。
“钟意是何为年一手提拔的,何为年又是太子的人。若钟意坐镇邕宁,说明太子已不再插手此事,彻底断了与越氏的牵连。可若他坐镇的是平昌,”褚炀话语顿了顿,低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就是在敲打我。此案之后,若越氏的漕运尽数归了皇家,回京之后,我与太子之间便再无修好的余地。”
他将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在心头冻出细密刺麻的痛意。
“可钟意已先你一步到了平昌。”郑妗姝将信折好放回桌上,“明日你登岸,少不了要与他周旋。反倒是越氏,被朝廷这一猛刀砍下去,若是气急败坏触底反弹,又该如何?越氏百年世家,世代掌控水网,越宗禾也绝非善类。嫡子入京不说,还要将水网拱手交出,他怕是待到晚年连死都不敢死,届时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越氏的列祖列宗?”
褚炀沉默良久,忽地哑然失笑:“帝王心术,不只要收权,还要握稳权,更要平衡朝中每一个派系。而我,便是陛下手里的那把天子剑。”他垂眸抚过腰间那柄龙纹佩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真是好大的代价……”
“若当年褚家与定北军没有死在沧北,或许在之后的某年某日,也会死在帝王的天子剑下。”
这个道理,褚炀从前只当听过,而当下才算真正的嚼烂了,咽了下去。
胸口骤然涌上的不是愤懑,而是一种凌迟而来的钝痛与怅然。
为人臣子,为的就是报效国家。登高见天地,守国土,护万民,此乃褚家先祖之志。可如今,自己曾最看不起的尔虞我诈,反倒成了保命的手段。
可叹,可悲,可笑。
郑妗姝静静注视着他,见褚炀神情由哀戚沉入漠然,她起身走近,抬手按上褚炀肩头,语气淡而柔:“帝王身居高位,一步踏错便是一国之祸,万民之难。陛下信得过褚家,却不敢全然信任于你,你自小由太子抚养长大,对他来说,你是变数。”
“所以他想要你做个孤臣,做大周的孤臣。而你腰间佩戴的天子剑,代表的就是褚家与定北军。这并非是皇帝手中的天子剑,而是镇守大周,护佑万民的天子剑。”
她微微俯身,与他对视:“褚炀,帝王心术里不全是算计与权衡。也有希冀,有期盼。”
翌日正午,艳阳依旧破不开厚重阴云,只挣扎着迸出几缕金光,拂过沉郁的江面,碎成粼粼波光,只盼暖一暖这寒江。
船已近平昌。褚炀一身藏色广袖宽袍,立于船头正中,面色沉肃,眉眼压着锋芒。郑妗姝立在身侧,穿着定北侯夫人礼制的袍服,金冠压鬓,腰悬翡翠,华贵非凡。十一与齐司随立左右,银朱与东宫四名侍女垂首站在郑妗姝身后,静默无声。
离岸尚远,码头上的人影已然黑压攒动。随着大船缓缓靠近,岸上的呼喝声渐渐清晰。
郑妗姝眯眼望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似乎有麻烦了。”
褚炀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高呼声,不屑冷哼:“越宗禾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郑妗姝微微扬起下巴,直起僵硬的脖颈,语气里压着不耐烦:“为何非要以侯府夫人的礼制登岸?”
天色未亮时,褚炀便命银朱带着东宫四名侍女将她从榻上唤醒,足足拾掇了一个多时辰,才换上这身金珠镶嵌的头冠,玄色朱凤暗纹的礼衣,一层叠一层,最后还要系上那条绣金丝的腰封,垂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坠在腰间。
“阵仗大。”褚炀侧目看她一眼,平日里这人不是男子装扮,就是一身清素,如今金冠华服加身,叫那张本就秾艳昳丽的脸被衬得愈发绝色夺目,“吓吓他们。”
岸上的人群早已堵得水泄不通,众人踮起脚,伸长了脑袋往江面上够望。
“那就是朝廷来的钦差吧?”
“瞧见了瞧见了!船头上那个就是!”
“怎的这么年轻?竟是个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