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陛下想要的是一位孤臣,而非定北侯。”船尾上,郑妗姝笑地意味深长。
半时辰前,她出了船舱,远远便瞧见褚炀立在船尾恍惚出神,身形一动不动,待她悄然走近,才发现他眼尾洇着薄红。郑妗姝没有出声,只静默地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着白雾缭绕的江面。
“明从阌交代了两件事,其中一件与你我性命有关。”褚炀忽然开口,嗓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略显沙哑。
郑妗姝偏头看他,笑得颇为不解:“与你性命相关的事,怎会牵连到我?”
褚炀侧目睨了她一眼,满是无奈:“因为你如今是定北侯夫人。”他顿了一下,哼笑出声,“这可是当初你自己求来的,怎么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想避之不及了?”
郑妗姝眉梢一挑:“那请问侯爷,我可以避吗?”
褚炀没好气白了她一眼:“晚了,想都别想。”
见郑妗姝吟吟笑着,他才发觉这人竟是在逗趣自己,他抿了抿唇,叹出的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褚炀把朝中之事一一说与她听,越往后说,语气越沉,神情也愈发凝重。
“陛下这是在逼我站队。”他闭了闭眼,任由江风肆意吹痛他的脸庞,“此次出使越氏,不仅要嫡子入京,还要将南方水网的控制权兵不血刃地收归朝廷。陛下这是……”
“这是让你做他的孤臣。”郑妗姝接过话,语气平静却透彻,“好让太子知道,待你回京之后,你与他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便是断了。”
褚炀扯出一抹苦笑:“自成王谋反案后,太子一脉因你父亲的缘故几近断裂。陛下深知太子想借越氏重建新脉,所以在这道勘合之策上必然不会点头。可明从阌却说,连太子竟也附议了……”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通。”
郑妗姝莞尔一笑:“想不通便不必想了。你该想的是这孤臣,你做是不做?”
褚炀沉默下来,望着漫无边际的江面,久久没有答话。
查清沧北真相,重启定北军,亦或是替郑家翻案,桩桩件件摆在眼前,都像一块块巨石垒在自己脚下。要想往前走,便只有这一条路。
褚炀转眼看向郑妗姝,见她淡然的眼眸里映着江面碎光,盈盈闪闪,忽然轻笑了一声。
“风大,”他转过身,轻声道,“回舱吧。”
金轮缓缓沉入江流之下,一弯月牙悠然翘着腿悬坠在天边,时不时冷眼睨向江面那艘大船,招来绕着自己的寒风,命它狠狠朝那碍眼的船刮去。
平昌城内,越府门前的石狮子已被冻得泛青,脊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白霜。天刚蒙蒙亮,十来个船商拢着手聚在越府门外,面色黑沉,偶尔低语几声,偶尔凑近那朱漆大门,从门缝中往里探去。
不过半个时辰,人便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挤满了整条禄官大街。
最前头站着个三四十岁的船商,肤色黝黑,身形高壮,初冬时节还穿着单薄的布衣。他神情愤懑,手里紧紧攥着一沓泛黄的船引契票。他是头一个来的,也是在越府门前站得最久的。
“里面的!”他终于沉不住气,上前几步,用力叩响那兽首铜环,“赶紧叫越老爷出来!难不成要大伙儿都冻死在这门前吗!”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船商便红着眼嘶声喊道:“越老爷是不打算管我们死活了吗!我家三条船全困在江心,船工吃喝拉撒都在水上,米缸都见底了!”
随即几十号人轰然应和,道道呼声如冰锥破刺而来,径直砸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朝廷扣了勘合,我们拿什么过闸?货全烂在船上,债主天天上门,再这么下去是要逼的我全家老小都去跳姑儿江啊!”
“我的船在江心锚地停了六天!漕米再不发运,承运库要按契约赔银的!我能拿什么赔!”
“一家老小都指着这条船吃饭!越老爷!开门见见大伙儿吧!”
“哪怕出来给句话也行啊!何时走船?何时发粮?说清楚些让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不是!”
“赵庆拆了货栈,说改官泊位,官泊位在哪?连根放缆的桩子都没打下!”
“咱们跟越家签的承运契尾,如今违约罚银都算到我们头上!这哪是咱们欠的债?是朝廷在割肉啊!”
“越家替我们担保的皇木船单,承运库现在不认了!说没有铜勘合就不算合账!这罚银九千两,谁来扛?”
“越老爷!求求您了!给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