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声此起彼伏,如浪潮扑打翻涌。可越府大门依旧紧闭着,连条缝隙都没开。
那起头的男人猛地抬手,重重砸了下铜环:“越老爷!你现在缩在里头不是个事儿!大伙儿来找你寻对策,何苦寒了这些跟着你这么多年人的心!”
“就是!越老爷到底在不在府里!我们要见他!”
人群开始推搡,甚至有人直呼起越宗禾的名字。
又过了半晌,朱漆大门终于裂开一条缝。一个穿藏青长袍的人探出半个脑袋,还没开口,便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布鞋狠狠砸在脸上。
“哎哟!”他嗷了一声,连忙捂住脸,“谁扔我!”
“我认识他!他越府的账房先生!”人群中有人指着他大喊。
守在门口的几个汉子立马冲上去,一把将大门用力拽开,把那人像拎猴子一样揪了出来。
“诸位!诸位!”账房被几个人架在半空,脚尖悬空乱蹬,“听我说!快放我下来!快点!还想不想要账了!”
话没说完,那几个汉子便把他往台阶下一扔,险些摔了个狗啃泥。他恼火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朗声道:“越老爷说了,诸位的账,他一定会结清,只请大家再等上一等。”
“等?”他身后一个男人猛地把他瘦小的身子一扳,怒喝道,“还他娘的等多久!不给出个准话,信不信我今天先揍你就完事儿了!”说着拳头一扬,上去就是一拳。
“哎!”账房先生脖子吓地一缩,抬手就去挡,嗓音都破了调,“王大!你个粗鄙之人!我不跟你计较!”他挣脱开来,朝着呼天喊地的船户们道:“越老爷昨日已派人去邕宁,石岩疏通关系,他心心念念惦记着诸位呢!”
“你们跟了老爷这么多年,可曾见他亏待过谁?家中妻儿双亲,哪家他没安顿好?要相信越老爷,他正在四处奔走,也在等朝廷的钦差,等钦差到了,老爷自会替你们讨个说法!”
嘈杂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确实,越宗禾待他们不薄。这些年跟着越氏跑漕运,无论大户小户,越家从没亏待过谁,一视同仁。可如今货压着走不了,秋汛时还被赶到江心,翻了几船货,那赔偿的数目,可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扛得住的。
“吱呀。”一声。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牡丹烫金纹月牙锦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神情淡然,步履沉稳,跨过高高门槛,在高阶上站定。
“越老爷……”
离得近的几人愣了愣,嗓子里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就哑了下来。
“你们的账,我认。”越宗禾的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一张张脸,有愤怒,有绝望,有无奈,也有惊讶。他侧头看向立在阶沿的账房陈生,沉声吩咐:“把今日来的这些人全部记下来,几艘船,亏多少,该担多少,一笔一笔理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旧:“此次朝廷改勘合之策,开的是一把刀。可这把刀,砍的不单是我越氏,而是南边整片水网。漕运不光是越氏的根,也是诸位生计活命的饭碗,老夫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请诸位等上一等,等朝廷来人,届时老夫定不负诸位所托。”
说罢,他甩袖一扬,身后两名侍从抬着一箱白银跨步上前。越宗禾指着那箱白银,语气落了几分冷意:“愿意信老夫的,从今往后越氏在,你们便在。不愿意信的,拿了这白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与越氏再无瓜葛。”
陈生会意,连忙高喝一声:“领银子的这边排队!”
围在府门前的众人一时陷入沉默,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那起头的男人低叹一声:“越老爷,我王大十五岁就跟着你了,今儿个闹这一出,实在难堪。”他垂下头拱了拱手,“我信你。”说罢,招呼着身后几人,率先离开。
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商也出了声:“越老爷,跟了你大半辈子,我信你。等朝廷的人来了,咱们大伙儿一道去朝钦差求情。”
“越老爷……我信!”
“我信。”
…………
一个接一个,人群渐渐散开。禄官大街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冷清。越宗禾望着那最后一口未曾动过的银箱,闭上满是疲惫的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生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宽慰:“老爷莫要忧心,少爷已赶去石岩。凭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定能疏通都水司的关系。小的听说那赵庆,是个极贪之人……”
越宗禾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着步子回府:“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