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身把休缘抱起来,小小的身子还有奶香味,拉过元昭走到一边坐下。
“那你们两个怕不怕?”
“不怕,我用木头剑削他。”休缘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黎阳的大胆。
“母后,我也不怕,就是他们说的话大多听不懂,不过父王说,听不懂没关系,多听几次就懂了。”
元昭说着,突然皱着小眉头朝黎九五问。
“王大人说要开仓放粮,李大人说要放弃三个镇保州城,可那些镇里的人怎么办?父王,为什么不能既保州城又救镇里呢?”
黎九五也过来坐下,眼里闪过赞许。
“问得好,为君者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承担每个选择背后的代价,明日朝会继续商议,你们可以听听最终如何权衡。”
元昭想得认真,眼神飘忽,显然在回想朝堂上的见闻。
休缘一直往我身边蹭:“休缘不要去!他们说话好吵…”
我把膝上的休缘颠了颠,拍着她的背安慰,黎九五难得露出几分无措,犹豫片刻,也开始哄。
“明日带你的木剑去,要是吵就玩这个,可好?”
休缘不情不愿点头,元昭却盯着黎九五,小脸严肃。
“我明日还想去,那个穿蓝衣服的大臣说灾民会叛离,是真的吗?”
黎九五沉默片刻,小声道:“明日父王会告诉你,为什么宁可减膳三月,也要拨那笔赈灾银。”
休缘没玩一会就睡着了,元昭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翻看文书抄本。
“该睡了。”我上前抱起他。
元昭在怀里迷迷糊糊问:“母后,当天子是不是很难?”
我吻了吻他的额头:“是很难,但你父王会教你,母后也会一直陪着你,倘若你不愿,也可......”
“母后,没有愿不愿、想不想,只有要不要。”他打断我的话。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因为孩儿不想以后会有人说,占据高位的人是无能之辈。”
这话让我哑然,黎九五耳濡目染的催熟功力确实强。
人和果子一样,只有到了一定时间才会变熟,提前催熟,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
有些人不想,有些人想,有些人看破,有些人看不破,不过是选择和失去罢了。
把两个孩子哄睡后,我回到顶层,黎九五正批阅文书。
朱笔在上面停留许久,底下一片殷红,听见动静抬头问:“睡了?”
“嗯,睡前还问当天子难不难。”
“四岁时,师父就把我带到城楼上,让我看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那天之后,就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我不想以后任何一个子孙,都像我一样,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案头摊开的《帝范》上,是他新添的批注。
『为君者当知民间疾苦,然不可过早摧折赤子之心。』
忽然理解他矛盾的心情,既想保护孩子们的天真,又不得不让他们看清这个位置背后的重量。
走到身后,为他揉捏紧绷的肩膀:“明日我也去。”
“朝堂?”黎九五挑眉。
“嗯,若他们实在受不住,就带回来。”
黎九五放下朱笔,拉我坐下。
“好,都依你,不过,你别带枪去,听说你在五夷朝堂直接拿枪打了大臣的头。”
我低低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日元昭和休缘该学画了,你答应过要亲自教他们的。”
“自然记得,不过…”
黎九五朗声笑起来,忽然凑近我耳边,气息温热,吹得耳根发烫。
“得先让王后满意了,才有资格教啊。”
我红着脸捶他胸口,却被打横抱起,又见他说:“今夜观星台的风,应当吹不开鸳鸯榻的帐幔。”
十五年后,光阴如指间沙匆匆而过。
雨季一次比一次厉害,宸云当年预测的灾难开始发生。
天像被捅穿窟窿,雨水不再是滴落的那种,而是整片整片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