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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事与愿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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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瑞迪·布巴吉张着嘴巴,长久地异样地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撞见一个陌生人三更半夜闯进了她的卧室,她茫然无措地杵在原地,甚至开始显得有些失态。这样子真有点儿傻,让我一时不知道她下一刻是要借由教授的职责生我的气还是要请我坐下。她当然觉得我今天不会来了,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来了;那样还好,那样无可奈何,可现在这人在这时以这样冒冒失失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倒更使她不明就里。

我带着一副没有必要的对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派头,埋头向里走了几大步,在半道上,竟先想起没有带上门,又回头把门安静地合上了,哪怕我的精神受着接连的震撼难以集中,我思绪纷乱,心里窝火。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德维尔戈,你去哪了?你这是怎么了?”布巴吉大惊小怪道。

“抱歉,教授,显然我在路上摔了一跤,摔进了虚空。”我大声说。孩子们抓紧机会在窃窃私语间发出一串串活泼悦耳的笑声,除我以外,这间小教室里本就不多的人当中只有两个人不笑。

布巴吉在疑虑中抽出一只手,对着教室后排草草做了几个手势。我大步走过去坐下了,暗地为她的选择欢呼,为这小事对她的智慧感激不尽。我不太想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引起任何人长时间的注意,使人觉得我是为了哗众取宠故意无事生非,进而使自己陷入含羞抱愧无地自容的处境;我可不敢耽搁到谁的宝贵的学习时间,否则,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我支着昏昏沉沉的头,吊着昏昏沉沉的眼皮,瞧着书上几排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子,有时要翻来覆去几遍才肯明白其中的意思。我被脑袋里的各种事物和印象给揍得晕头转向,头昏脑涨,心情在烦闷中不得平复,人却在疲倦中快要昏倒。就是说,我想睡觉了,想躺下;躺下,然后像死人一样把双手交叉安置在身前,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又偏偏怎么也睡不着,便只好像将死之人一样,眼睁睁看着可怕的幻象降临于身体和头脑在睡与不睡的争斗中的每个瞬息之间。

终于,我浑身一颤,在一阵心慌中彻底清醒过来,紧赶着就下课了。我把书抓起来,几个箭步冲到台上,往布巴吉教授面前一立。她差点也被我给吓了一跳。

“我有些话要说,教授。”我低声说,料我也不愿意让别人听见,“但在这之前我首先需要向你道歉。这后面的半堂课里我一直想着这件事,虽然其他的事我也想,但这件事想得最多。我一定得向你道歉,否则我于心不安。我课前去处理了一些事情,但没有料到会花费那么多时间。”

“没事,赫莱尔,这不过是件小事,谁都可能遇上这种意外,走在路上掉进哪个洞里。”布巴吉教授笑了,“不过,你真的没事吧?”她怀疑地追问道。

“你大可认为,我走在路上摔了一跤,就这么回事。”

“你和别人打架了?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太好。”

“我没有。”

“可你这里,”她巧妙而隐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悄声说,“你被人打了一拳?”(她似乎觉得我自己不知道这事似的!)

这时,就坐在讲台前的赫敏总算收拾好了她的书包,看来把十几二十本大部头强塞进一个包里还是太难为它了,何况她今天又是那样的心不在焉。这节课上,她扑坐桌前,一手把额前的鬈发拂到头顶,一手紧攥着笔杆摇晃,一时像刚睡醒那样用手快速搓搓脸,一时又精力充沛急着想要跳起来抢话。她好像不能在某一件事上停留太久;她好像也老想打盹。她把包往肩上一甩,起身后自然地越过我向教授点头致意,微蹙着眉,倦态可掬,带着苦恼浅浅一笑,便又挺直腰杆直直往门口走去了。

“是的,就是如此,教授。”我无所顾虑地大声回答道;她走掉了。人已经走光了。

“你能够忍耐?”布巴吉教授反倒猛吃一惊,把声音放小了。她急于在好奇而克制的外表下表现出急切的关怀,这真让我受不了。我此时心绪极坏,对某些事重又恼恨至极。

“看来我该提出决斗。”

“不,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做。虽然无论是在巫师还是在麻瓜当中,决斗都是存在的,且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不合理的斗争在将来还会以不同的形式延续下去,始终存在于世上,但总的来说,决斗本身是成人来往间一种较为落后的维护尊严需求、限制舆论走向和掠夺话语权力的手段……”

“你想说我没有这个资格。”

“不,任何人都有资格维护自己的尊严,但现如今我们可以尽量避免使用这样的方式……”

“你来做我的中间人吧,教授,你是公正的人,就请你帮我去知会她一声,而你可能还和她互相认识呢。”

“那可不行。”

“为什么?在你看来,我和她的身份一定是平等的。”

“那太荒谬了!”她连连摇头,莫名胆怯而宽容地笑着。

“我知道,因为我还小,不是个大人。也许等我到十七岁的时候,我会自动变成一个可以维护尊严、控制舆论和掌握话语权的成年人吧。谢谢,教授,但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我直截了当地向她表明,我打算退掉她的课,以后不来上课了,期末考试也不会来,继续留在这里才是最荒谬、最愚蠢和最胡闹的。我为我的措辞再一次向她道歉,接着把她学年初借给我的书还给了她。

“我真遗憾,赫莱尔。”凯瑞迪慢慢从我的手里接下那一摞书,说,“这些都是我曾经用过的书,所以内页不但卷起来了,还有些发黄了。最初得知你会来并且愿意使用它们的时候,我是多么激动、多么高兴啊,这是我没有设想过的,因此每堂课我都希望能激起你与其他孩子们等同的兴趣。孩子们总是对未知的新事物充满兴趣。但除了扩宽孩子们的视野,不让他们被大人的无知和自大所蒙蔽,我同样担心的是他们年轻时的教育(令我无比诧异的是,在与我交谈的时候,她居然用着与我平等,甚至更谦逊、更温顺的姿态,仿佛在向一个成年人寻求认同和建议,讲述他们共同面对的问题)。事实上你让我惊喜,你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麻瓜和他们的生活,虽然你每节课抬头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抬头的时候还只喜欢四处张望,但我想你是很爱看书的。”

“你这样对待我,让我不能欺骗你,可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教授?是的,我算是爱看书吧,我现在也爱从家里搬书来看,能偷来就更好了,可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更爱读光秃秃的故事书呢。我把这些书保管的很好,是因为我尊重你,但我私底下没有认真看过。你一定也发现了,我没学到什么,在某些方面还相当固执,比如,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麻瓜为什么要用电。最初的人发现了电,制造了电器,现在的人生下来就有电器,于是用电,就像巫师生下来发现自己会魔法,于是开始学习魔咒使用魔法,绝大多数巫师不会去想魔法是从哪里来的。再者,我觉得很少有人在搬箱子的时候会提前给自己画几张示意图,算算要花多大的力气,会不会不小心把自己给累死。这样下来也太忙了,日复一日,要把箱子从这里搬到哪里,大多数人根本没空进行计算,也不愿意进行恼人的思考,最后多半依赖习惯行动。我不否认学习它们是有用的,但身为巫师又为什么要知道麻瓜搬东西要废多大的力气呢?这样说显得太傲慢了,可事实如此。除非寄希望于大家毕业后还愿意回到麻瓜社会发展,就算是这样,在这前提下,他们不借助魔法谋取方便和利益是不可能的。至于学习一般英国麻瓜家庭的生活和社交习惯,教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就当我完全是个法国人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除去家庭生活这方面,你就很了解麻瓜的信仰和文化——巫师们的决斗可不需要中间人,顶多需要决斗代理人,有些巫师甚至会在受辱时立刻拔出魔杖要求进行决斗,他们不寻求副手对决斗过程的规范和见证,也不会考虑是否公平公正。赫莱尔,我尊重你的选择,其实你退课我并不意外,倒不如说我也在等你提出来,除了你纯血巫师的身份以外,我看得出你精神不佳,疲惫极了,一直被什么折磨着。现在你的眼中也满是愤慨。如果想要继续生活,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一个自认格格不入的疏离的环境中待着,做不情愿做的事,说不愿意说的话,隐藏自己的思想,确实是痛苦和愚蠢的。我只是感到遗憾,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像现在这样交谈。现在,我得先把这一摞书搬进我的旧橱柜里去……”

下节没有课,我去了医疗翼一趟,至于原因我想就不用我多说了,即使挨打后我仍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在街上闲逛(这也够离奇的了),和人谈笑风生,也没法允许自己一直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留着伤给谁看呢?更别说还有可能招来嘲笑。一个人蒙受欺辱遭受伤害却不敢也不懂得进行抗争,在大多时候都是可笑的。人们疏离他们,因为人们总是喜欢会受伤又会抗争的人,因为关系总是在斗争中发生。

主要是,遇上谁他都会佯装不经意地瞥你一眼,遇上谁你都得为他愚蠢的问题做出一番解释,这可真能把我给搞疯,把我给烦死。这种可恶的情况从我出生开始就纠缠上我了,恐怕,也要和我一道走进坟墓里才可得以终结吧!

庞弗雷女士从不寻求解释。她嘴巴里总像嚼着糖一样,自言自语,叽叽咕咕个没完没了,但她一挥魔杖,我脸上的小伤和鼻子不通畅的小毛病便霍然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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