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庆幸没有伤到你的眼睛!”庞弗雷女士好像比我还愤慨,嘴巴像放连珠炮一样,“鼻子流的血也不多,都凝固了。哎呀,你们这些小孩,一天天一点也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一个个自以为是。瞧你的黑眼圈多重啊,你照镜子的时候不会被里面的人给吓到吗?好了,还坐着干什么,你还不快走吗?难道你又肚子痛啦?”
我听了,赶忙环抱住自己蜷缩起来的身体,虚弱地点点头,还直想往她身上撞。庞弗雷女士一把把我按倒在床上,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她还真又给我拿药去了。她刚走,我就彻底被睡魔给控制了。困倦攫夺去了我本就薄弱的意志,中途我照旧惊醒过几次,又再被拖走,周而复始。我几度意识到自己正陷于呼吸憋闷的挣扎当中,但对于那些短梦和清醒时掠过眼前的印象,就几乎记不清了。
庞弗雷女士在午饭时间把我叫醒,我才想起我中途竟然起来喝过药了。她说,不能总是依赖提神醒脑剂;日常生活中不能过度依赖魔药,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百利而无一害的。
“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她发狠地说,“难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噢,一个优秀的治疗师,就算没有亲眼见到,她看着你的眼睛就能知道你刚才喝了什么药。”
我觉得这不过是她通过经验总结出来的结论罢了。我向后躺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脸,声称自己还得休息,烦请最优秀的治疗师在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十五分钟把我叫醒。她隔着被子打了我两下,终于走开了。
下午,临到上课前我也没来得及吃饭,紧赶慢赶就爬去特里劳妮的阁楼。她的房间还是那般昏暗沉闷,烟雾迷蒙。不一样的是,今天的每张小桌上都摆有一个发着乳白色幽光的水晶球。
赫敏跟哈利和罗恩坐一张桌子旁(大概有了一同要争斗的敌人,他们自然而然就和好了吧)。我一个人霸占了一整张桌子。“早知道我把觉留到现在睡了!”
“大家好!”特里劳尼从房间的暗处走了出来,“我决定比原计划稍稍提前一点介绍水晶球,”她在她的椅子上坐下,“命运女神告诉我,你们六月的考试将涉及这只灵球,我希望给你们足够的机会练习……”
我就不记叙她接下来的话了,无非是说,不强求我们第一次就能看见什么,今天主要在于尝试超视感应,在于感受天目,链接意识,总之是诸如此类的话。我觉得,这些轻飘飘的话里不乏傲慢和轻蔑的意味,翻译一下就是:“你们,没那个能耐,随便看看得了。”
于是大家盯着水晶球里珍珠白的粉雾使劲看起来。
我两手撑着眉,凑得很近,免得被人发现我一半的时间里都闭着眼。我眼前模糊一片,白色的光晕在忽隐忽现的视野中跳跃震颤,忽明忽暗,扭曲蠕行……
“有谁愿意让我帮他解释一下灵球里模糊的征兆吗?”
我猛吃一惊,又浑身一抖,在恐怖中回过神来,一下坐直了身子,还止不住喘气。
“留心!”特里劳妮大声叫道,全身上下丁零当啷地向我滑了过来,“亲爱的,你看见了什么?”顿时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抱歉,教授。我也许是看见了什么吧,我看见了一个人。好吧,不过也没看见什么,不是从这里面……非要说的话……呃,我看见像雾一样的光晕在我的视线里交错扭动,像冬天薄冰下的流水那样……不过更浑浊。像烧窑时上腾的‘烟气’。”
特里劳妮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把脸贴到水晶球上,瞪大了眼睛:“啊,亲爱的,是的,我也看见了,它在动……可这究竟是什么呢?亲爱的,”她抬起那两只躲在厚眼镜后面的大眼睛,望着我,用恍惚的声音说,“它已离你很近,越来越近,定会压在你的身上……但好在还有时间,亲爱的,你还有时间……交错的十字——”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再提什么十字架!”赫敏忽然大声打断道。
特里劳妮恼火地站起身,向赫敏转过去,直勾勾瞪着她那张不甘示弱扬起的脸。
“我很遗憾地说,亲爱的,从你第一次踏进这个课堂,你就显然不具备高贵的占卜学所需要的天赋。实际上,我不记得我见过的哪个学生的脑子如此平庸、无可救药。”
“噢,这给学生的算是什么话啊?”我打一片古怪而紧张的沉默中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这样断言未免失之偏颇,大家听了不由得会心生疑惧,教授……”我默然片刻,补充一句,以此来缓和缓和我含讥带讽的语气。
“占卜学的天赋从不会降临在凡人头上,这门学问向来是冷酷和残忍的,亲爱的,我无法指望谁都愿意承认这个简单的道理。”特里劳尼又丁零当啷地转过身来瞪着我说。我一下子就被她这一身丁零当啷响个没完了的首饰给惹恼了,我给气坏了,环住手臂,往椅背上一靠,把腿一蹬,作势要随便拿点什么别的来和她辩论一场。
“好!”赫敏忽然喊道,她站起身,把占卜课的书塞进书包,“好!”她忽然又喊了一遍,把书包扔到肩膀上,差点没把一旁的罗恩打飞,“我放弃!我走!”
赫敏不再瞧特里劳尼一眼,越过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众人,迈着稳健神气的步伐,怒气冲冲走到门前,一脚把门踹开,顺着楼梯,扬长而去。
四下哗然,喧嚷声连绵不绝,特里劳尼那还顾得上什么十字架?她快被气得断气了,差点没去见上帝。她像受惊了一样裹紧身上的纱巾,就近在我这张空空荡荡的桌旁坐下了。
“何必发气呢,教授?”我说,教室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这不正合你意吗?你们都无法放下身段迁就对方,不认可对方愚昧或死板的思想,哪有何必发气,又怎么会这样吃惊呢?这样的结果,不正是早该被您预见的吗……”
“哦!她说的对!”拉文德·布朗叫了起来(我愤愤然瞧了她一眼,又嫌恶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我气不打一处来!),“她说的没错,特里劳尼教授,您预见到她要走的,是不是,教授?你说复活节前后,我们中间的一位将会永远离开我们!您早就预见了,教授!”
特里劳尼心中含泪,向她致以最亲昵的微笑。
“对,亲爱的,我确实早就知道格兰杰小姐要离开我们。但人总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征兆……天目有时是一种负担,你知道……”
“教授,”我抢白道,“依我看,这似乎并不是什么不益于课堂的征兆,你不需要希望自己看错,倒不如说,这点正合心意嘛!谢谢你,布朗,那么会抓住我话语中的重点,你说的也不错!不过,我记得教授这学年初的预言与以往相比略有不同,你说复活节前后和夏季来临时,会有同学离开我们,现在格兰杰小姐离开了我们,那么,似乎还有一位同学会在夏天离开我们,也就这学年末。请问,教授,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那是谁了呢?
“不,”我继续装腔作势、神秘兮兮地说,“不用真的说出来,教授,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天目确实是一种负担,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得到这种最不幸的能力。我相信,你提前预见到了那个人的身份才坐到了我的身边,因为,那人正是我自己。教授,我本来打算在她之前提出退课的(我现在坦坦荡荡地提出来,也是觉得有必要说明,我此举有个人的理由,和她的行动无关,免得引起议论,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也许你希望看错的是这点吧?另外,如果我现在还执意要退课,你的预言是否就出现偏差了?可是你的预言巧妙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门学科神秘高贵的地方就在这里,教授,我是打算退课,但我又打算参加期末考试,也就是说,我不过是缺了几月课而已嘛,事实上还是等到夏天才会真正离开大家。多精彩的预言!教授,既然你已经预言到这一点,看来,你没有道理不答应我退掉剩下的课,只参加最后考试的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