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好一阵天旋地转使我几近昏眩!
赫敏有力的拳头恶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看来给德拉科的那一巴掌消耗了她不小的力量,泄了气的愤怒没有发挥出意料之中的效果,没有打断我的鼻梁。我被向后猛甩出去几步,等我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捂住发酸泛红的脸,一时冲上头来的羞愤之情已使我气喘不迭、四肢发抖。
德拉科他们扶住了我,连忙把我往后面带,准备离开。尽管如此,我却像是迟迟没有缓过神来,胡乱去摸身上的魔杖。我一时想拔出魔杖,一时又想扑过去和她用拳头打上一架……德拉科看出了我的意图,他跨步到我边上,先一步抽出魔杖,眼睛不停在我和赫敏他们之间飘忽不定地来回打转。他的手因同样的羞愤和惊异轻轻打颤。
德拉科后来告诉我,他不知为何料定我那时绝对会做出些什么石破天惊的举动来。他的脑袋里也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走吧!”我忽然在他耳边小声说。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他马上把拿魔杖的手垂下来了。
我重复了一遍。
“她疯了!我们走。”他咕哝道,有意使所有人听见。
我转身离开前瞥了他们最后一眼。赫敏还意犹未足般没来得及收回拳头。她的表情,要我说,把它们说作是悲愤甚至憎恨也不为过。
克拉布和高尔傻里傻气地问我们接下来要不要去医疗翼。
“绝不!”我和德拉科异口同声地打断道,顺着地下通道快步往地窖走去。我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让他们不用管我,我另有要事得去做。
“你现在能有什么事?”德拉科压着颤抖的声音问。他换了一只冰凉的手盖住发烫的脸,以此消肿。他面色阴沉,两只眼睛眯缝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通道中是否会有其他经过此处的学生。尚处在羞恼怒极的状态中,他不愿意在此停留太久。
“要事。”
“还有什么事能比刚才发生的事情更重要呢?她疯了,她竟敢那样做!你是被她一拳给打傻了吗?你被打晕啦?那个肮脏的泥巴种打了你一拳,我不相信你能够容忍这种侮辱,德维尔戈。而且、而且,她竟然敢扇我的脸?连我的父亲也没有那样做过……赫莱尔,我感觉我的脸被她玷污了!”
“是的,我的父母也没有那样做过。可怕的是,倒不如说正是因此,这种事竟又可以发生得如此平常,而且总是如此。”
“她那种丑陋可怕的行迹,”他急匆匆抢过话头,胸口起伏不停,“竟然只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可怜虫,只因为我说了一句实话!她被我说中了,于是就发起麻瓜的脾气来。果然,泥巴种狭隘的心里总是容不得实话。那帮废物偏爱可怜虫,因为他们自己正是这世上最大的可怜虫!”
“是的。我得走了。”我提醒道,向另外俩人点头致意,转身要走。
德拉科一下子把我拽了回来。
“我会让她后悔的,我们必须让她后悔。”他异常沉着地说,双目浮现出凶恶的闪光,“刚才为什么不决斗呢?你不正是那样打算的吗?”
“决斗!”我一边念叨着,不知为什么情不自禁地轻声笑起来,“是的,决斗,我可能是这样想的。”
“那为什么说走呢?我俩去年又不是没有和他们打过,我看我们完全可以像当时那样战胜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决斗呢?我看出来你是那样想的。他们接下来还有课是不是?该急的也是他们。但或许这事是得从长计议,我们还得找决斗代理人……”
“我真得走了,不然时间来不及了。这件事有的是时间聊,但我们必须过段时间再聊。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否则我可能会冲过去把她掐死的,或者对她使上什么魔咒,啊,毕竟这比较符合巫师的身份。如果那样,到时候你还有责任为我脱责、帮我越狱,这可是个麻烦事。现在你就把心吃进肚子里,回去待着去吧!去找潘西去吧,这事我想她是不会到处去说的,只要你别暗示她些什么。也许她还能给你找来些冰块呢。当然,如果她会治疗魔咒就更好了,但我想她是不会的。我也不擅长。”
我不再逗留,沿着原路匆匆赶回门厅,跑上大理石楼梯,在接近魔咒课教室的走廊拐角处,重又与刚分手不久的那人相聚。在赶来的这一路上,我木然的大脑竟没有一刻想象过这尴尬无比的场面,也没有想起过她。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在思索些什么,头脑中纷乱的事物始终难以组成具体的思想。我暂时也不愿意其他任何事物和思想洗刷掉我刚才所承受的感觉,除非有什么能立即给我的心灵带来更加激烈的感受,哪怕我知道,它们迟早又会从记忆与时间的间隙中闪去,徒留下迷离恍惚的印象;这使我忘了、也不准备应对接下来将要面临的一切。
这时,当我远远看见她,她也远远望见我(她瞧见了我,又把头往地上一甩,不愿再瞧我),我的心猛地一抽,愤怒和羞耻引发的争斗的欲望和冷漠的感情,又在我混乱不堪的心头令人苦恼地陡然而生,好像整个人又被甩出去了一样!
我跑到她的面前站住。我面色苍白,双手还因跑动微微发抖,但我又一动不动,双手握拳安放在身侧,注视她的一举一动。赫敏似乎急于想对着边上的空气说些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
幸好,也正是该用时间转换器的时候了,甚至时间比平时还晚了一些,这样一来,我们能免去多少尴尬相处的时间啊!她麻利地给我套上链子,一板一眼地调试时间转换器,期间不曾与我对视一次,不为我的注视和冷漠所动。说我是根与她离得比较近的柱子也没什么错。
最后,她不知怎么稍微一愣,像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我以为这该死的玩意儿终于出问题了。由此可见,我愚钝的天赋早见端倪。但就算我早意识到(也许我确是有这样的意识的;我总假装自己很糊涂)她在等我按以前的习惯捏住她的袍袖,我也不会那样做的,即使是根柱子,我现在也在各方面因为那一拳而比她高上一截。又过去几秒,她一言不发,不作提醒,默默转动了旋钮。
这是今天的头两节课,赫敏今天的书还没有交给我保管,想必接下来也不会再交给我保管了。她把链子重新掖回衣襟里,探头观察拐角外是否有来往的学生,留意其中是否有她或我的身影,接着,背着沉重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冲去了。
我不慌不忙地拔出魔杖对自己施了咒,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我不过是想去碰碰运气。但看来,幸运女神今日有意贴近我的耳朵,怂恿我的行动。还没有找到她办公室去,我就在一条走廊上碰到了麦格教授。我喊了她一声,解除了咒语。她被身边突然跳出来的大活人惊了一下。
“你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德维尔戈?”麦格教授惊讶地说,接着仔仔细细端详起我不做遮掩的脸,“你的脸是怎么了?”
“显然是我太不小心了,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教授。我是在急着来见你的路上摔的。”我回答。
“你真的没事吗?”她严肃地问。
“是啊。”我回答。
我觉得这一幕将我拉回了学期开始的第一天。赫敏知道我这副脆弱不堪的身心对摄魂怪有同样脆弱难堪的反应,譬如,倒在地上像癫痫发作般抽搐不停!我怎么会在这时突然忆起这念头的呢?
“好吧,你有什么事?另外,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她又想起了什么,分外严厉地说,“在走廊上使用魔法是违反校规的,斯莱特林理应被扣去一分。这次就算了,我想你是觉得这个魔咒对你们的行动会有帮助。是这样没错,但它对你这个年龄来说太勉强了,不仅效果不够稳定,还会使你的身心承受很多不必要的负担,而你们的负担想必是够多的了。”
我不予理会。
“我正是想和你聊聊这“行动”,教授。我不干了,就请让她一个人干去吧。我相信凭借她那高尚无瑕的品德和无人能敌的智慧,永远正确并时刻理性地运用好时间转换器于她而言可谓轻而易举。说不定我的这一决定还有利于减轻她在时间安排上的重担,有助于促进她独立成长和自主学习的能力,有益于锻炼她沉稳平和的心性,打磨她的耐性。而我,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恕我不能再和她一起使用时间转换器了……”
“这事儿我可管不了,你的事最初是校长让我办下来的,德维尔戈。”麦格教授简洁地说完,轻叹一口气,把手一甩,“跟我来。”
她带着我在走廊和楼道间穿行得极快,一路将我领到一个驻扎在拐角的奇形怪状、不堪入目的石怪前才停下。
“杏仁冻糕!”她说。那石怪一听,跳去了一旁,原本遮挡住的墙壁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正不断盘旋上升的旋转楼梯。我顿时明白,这就是那“靠口令才能进去”的校长办公室了。“顺着楼梯上去就好,校长正在办公室里。”
谢过麦格教授,我独自踏上了离我最近的一阶台阶。身后的墙壁应声合上,我则被石梯抬起,旋转,上升,不久后眼前豁然开朗,楼梯尽头是一道闪亮夺目的橡木大门。大门像是刚刷过新漆,其上还有一个狮身鹰首兽样式的黄铜门环。整体不无庄严的气派。
迈出石梯,停在门前,我没有面对门,反而侧过身回过头来,站立有顷,对石梯和墙壁上的某一处盯得入了迷。当前这样的发展是我未曾设想的。虽然我并非没有和邓布利多接触过,还远不止一次,我也知晓此事是他鉴于我上学年末的表现和牺牲替我达成的,但是,走进校长的办公室和校长谈话,听起来没有那么美好和轻松;毕竟在他面前我还实在是一个学生。
“我为什么非得和校长见面不可呢?可是,也可以说,我只是顺道来的,这既无可指摘之处,我们之间也不会因此有其他多余的交流……我和他之间还能有什么要说呢?我们不会讨论任何别的事。想必校长是很忙的。就是如此。”
这样考虑着,我把手伸出去,但在这片刻间又忽得转身,想到,为什么这楼梯不往下转呢?是不是得踩上去才可以下去?我毅然叩响了门环。
“请进。”门里传来声音。
我有意秉持谦恭有礼和别无拘束的面貌,推开门,大步迈了进去,其中自有想为自己鼓劲和与自己较劲的目的。
来不及打量房间内的布置,我走了几步便在离门不远处停了下来。门后一根镀金栖枝上,和天鹅一般大的福克斯摇着尾羽,伸长脖颈,歪着脑袋,好奇地瞧着我。说不定它还记得我。如果不是邓布利多在,我也许会趁机摸它一把。邓布利多坐在房间里的一张巨大的书桌之后,面前摆有一个浅浅的石盆,正散发着明亮的银光。(还是简单说吧,这石盆叫冥想盆,是一个用来整理思想和记忆的炼金术制品,用以帮助使用者理清思路和事件中的联系。但虽说是炼金术制品,我在德维尔戈家里是没有见过的。)
他招手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间宽敞亮堂的圆形房间。房间里除了这张最大的桌子,还有张细长腿的小桌,几个深色的柜子和不少架子,它们均被用来摆放主人的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器皿,和旋转的、发光的、间歇喷射出雾气的银器。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往任校长们的肖像,他们或眯眼假寐或轻轻打鼾,目光无不容易汇聚在这张书桌上,很难不使人如同置身于审判厅中。我惊怪于邓布利多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据我所知,德维尔戈的任何一处宅邸里都是没有肖像的,唯有的不少施有魔法的画,也皆是没有人像的风景画。
邓布利多对我的来访未表现出一丝奇怪或不满的神情,仿佛在我进来之前他便以如此姿态坐在桌后等待已久,接下来的谈话——也许是开诚布公的谈话——也始终在他沉稳安详的目光和平和蔼然的语气中进行。想必他有充足的时间收拾好冥想盆。我陡地觉得,他是有意使我在此地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