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和防水贴。这是他习惯随身携带的,怕画漫画时不小心划伤手。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鸿榷升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弄疼他。
“忍一下,碘伏有点凉。”
鸿榷升僵在原地,任由他摆布。他低头看着文昱词认真的侧脸,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专注。鸿榷升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可思议,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他活在那样压抑冰冷的家庭里,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从未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伤口。
“文昱词,你是什么人?”他忍不住轻声问,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脸上的伤哪里是摔的,分明是鸿沿打的。
自从鸿榷升上大学后搬出去住,鸿沿就觉得偌大的房子愈发空旷。他顺着助手提供的地址找到鸿榷升的住处,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彻底被激怒了,客厅的墙上、画架上,到处都是鸿榷升的画。
那些画色彩浓烈,笔触大胆,充满了生命力,画技精湛得堪比专业画家。
鸿沿怎么也想不通,他的儿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天赋?他明明从小就禁止他画画,明明把陈锦那只“金丝雀”关在笼子里,不让她沾染分毫。一想到谢锦,那个被他囚禁半生天赋异禀的画师,再看看眼前这些画,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明明已经毁掉了谢锦的人生,为什么还留着这样的“隐患”?
鸿沿疯了一样乱砸一通,画纸被撕碎,画架被推倒,颜料泼得满地都是。唯独一幅画,他看了很久,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少年的微笑,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自由与温暖。
那是文昱词。
鸿沿站在这幅画面前,许久许久,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混在画中的泪痕,但很快,他就收敛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让随后赶来的林信把这幅画拿走,带回鸿家老宅。
他知道,鸿榷升一定会回来找他,这是他拿捏住这个儿子的唯一筹码。
鸿沿砸毁鸿榷升的画具与作品,早已不是第一次。可这一次,他偏偏留下了那幅画,那幅画着一个少年微笑的油画彻底惹恼鸿榷升。
少年几乎是攥着拳头冲进鸿家老宅,直奔客厅,与坐在真皮沙发上的鸿沿对峙:“把画还给我。”
鸿沿正端着一杯咖啡,热气模糊他的眉眼,他向来偏爱喝茶,今日突然换上咖啡,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把画还给我!”鸿榷升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伸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鸿沿依旧不紧不慢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与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融为一体,毫无违和感。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鸿榷升从小到大都不敢轻易跨越的鸿沟,让他即便怒到极致,也不敢真的上前失态。
鸿榷升看着父亲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渐渐凉下去。他知道,这幅画多半是要不回来了,说不定早已被父亲撕得粉碎。这一趟,终究是白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平静:“算了。”
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鸿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你画吧。”
鸿榷升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
“父亲以后不会干涉你画画,”鸿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却不再带着以往的暴戾,“但这只能是你暗自做的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你喜欢什么、爱什么,也不要让别人知道,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喜好就是弱点。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会变得软弱。”
他语气加重几分,带着上位者的训诫:“鸿榷升,将来你是要继承知鸿的人,不能弱。你得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左右你的人生,你才算真的赢,至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就放手,别让这份难受的情绪贯穿你的一生,那样太可怜了。”
鸿榷升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话,从未想过,这个向来对他只有苛责与暴力的男人,会突然“教”他做人做事。这感觉,就像太阳打西边出来,很不寻常。
他的底色本就是孤独的。身边的人因为他是“鸿家二公子”,对他毕恭毕敬,却没人付出过真心。就连爷爷鸿丘,也只是把他当作鸿家的继承人培养,从未有过家人温情。而此刻,父亲这几句算不上温柔的话,竟让他在压抑痛苦的人生里,尝到了一丝微弱的甜,让他得以喘息。
鸿榷升走到玄关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浮士笑。这幅画叫浮士笑。”
鸿沿望着儿子消失在玄关的背影,眼神复杂,嘴里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浮士笑?” 那少年的笑容,竟让他想起谢锦年轻时的模样,清澈、自由,是他这辈子都没能拥有,也没能留住的东西。
……
思绪拉回山顶,朝霞依旧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