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鸿榷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疲惫：“不周，我家的情况，你肯定也听说了，我那亲爱的老父亲，从一开始就出轨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要说恨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恨起来。只是我母亲，她一辈子被蒙在鼓里，满心满眼都是他，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一生只望向一个人，太痛苦了，这世间怎么会有无条件的爱和不求回报的爱呀。”

何不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看开点，你还有机会。”

“机会？”鸿榷升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茫然，“什么机会？”

何不周看着他，心里清楚，鸿榷升最在意的是什么。鸿沿带给鸿榷升的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不是时间能轻易抹平的，唯有一个人，能真正治愈他。

他们是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后来鸿榷升出国，何不周毕业接手家族事务，他每次出国考察或旅游，都会抽时间去看鸿榷升。这些年，鸿榷升始终活得像一潭死水，不死不活，唯有在听到那个人的消息时，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活气，像个正常人。

何不周没有直接点破，只是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都满上：“总会有的，来，再喝一杯。”

酒吧的霓虹在杯壁上流转，泛着暧昧的光影。

何不周掏出手机，手指滑动几下，一张合照便跳出来。

照片里的文昱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一群笑容灿烂的孩子中间，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和记忆里那个低头画漫画的少年重叠，温润沉稳爱笑。

“他现在在盘挥当老师。”何不周的点在照片上的文昱词身上，语气平缓地解说，“盘挥小学的周校长是他爷爷，叫周沣沣，这所学校今年送走最后一届毕业生，之后便要关了。”

鸿榷升的目光瞬间钉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在画漫画吗？怎么突然当起老师了？”他记得文昱词对漫画的执念，记得他说要把《镜水》画到极致，怎么会半路转行，去了那样一个偏远的小镇？

何不周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液的辛辣冲淡些许凝重，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你也该多关注关注他背后的公司，《镜水》马上要出实体书了，结局早就定了，也就是说，他把这本书完结了。”他抬眼看向鸿榷升，眼底带着点打趣，“难道你没看结局？”

鸿榷升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昏暗的桌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敢看，也怕看。”

那三个字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忌惮，有对结局的恐惧，更有对文昱词的在意，他怕结局里没有他们的影子，怕看到文昱词在故事里走向圆满，而身边没有他的位置，更怕这份承载了两人青春的漫画完结，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真的彻底画上了句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鸿榷升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母亲疗养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何不周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别处，避开鸿榷升的目光，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摇头：“暂时还没查出什么线索。”

“麻烦你再帮我多留意些。”鸿榷升的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黯淡。母亲的事是他心头的另一块重石，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真相。

“放心，我一直盯着。”何不周点头应下，看着鸿榷升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一阵心疼。他太清楚鸿榷升的性子，表面上对父亲的死漠不关心，甚至在葬礼上全程一滴泪没掉，可谁也不知道，他夜里独自一人时，会对着父亲的旧物偷偷抹眼泪。

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隐忍，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只有亲近如他，才能窥见一二。

旁人或许会谴责他冷血，可何不周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们不是鸿榷升，没有经历过他所承受的背叛与冷漠，没有体会过母亲被蒙在鼓里的痛苦，更没有感受过父子亲情里的刺骨寒凉，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自己的视角去审视他的情绪？

何不周不再多想，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将照片再次推到鸿榷升面前：“你再好好看看。”

鸿榷升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文昱词的笑容依旧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灰暗已久的心底。

熟悉的眉眼，嘴角熟悉的弧度，让他心头一阵翻涌，喉咙发紧，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屏幕，又硬生生停住。

“你去见他吧。”何不周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