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停在两排高大的白杨树旁。
文昱词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多吸了几口,多好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眼前的盘挥小学像被时光遗忘的旧物,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绿苔,校门上方的铁制校名早已褪色,“盘挥小学”四个字正正方方地挂着,像一个人坚定的背影。
他抱着半人高的行李,眼神空洞地落在那扇敞开的铁门上,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副麻木的躯壳,要不是爷爷以身体为由强硬要求,他也不会回到这个闭塞又落后的小镇。
盘挥镇是爷爷出生于长大的地方,也是文昱词母亲出生于长大的地方,直到文昱词这一辈才走出来这个小镇。
周校长走在文昱词身前,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背却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历经风雨却依旧苍劲。
文昱词望着爷爷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小时候,爷爷总是把他丢在这所小学的教师办公室,抱着教案匆匆奔向教室,留给她的永远是那个步履匆匆的背影,长大后,爷爷忙着盘挥小学的琐事,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就连这次回来,也是爷爷一番劝说他便不得不从繁华的都市赶来。说是劝说,只要是爷爷需要他一定答应。
“嘎嘎——嘎嘎——”头顶传来几声刺耳的鸟鸣,文昱词抬头,看见一只乌鸦扑棱着黑亮的翅膀从校园上空飞过,那聒噪的叫声像一根针,划破周遭的宁静,也戳得他心里愈发烦躁。
“站住!别跑!”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文昱词的怔忡。
文昱词还没回过神,就感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孩像泥鳅似的蹿了过去,衣角擦过周校长的胳膊,速度快得惊人。男孩身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气喘吁吁地追赶,嘴里不停喊着:“周校长,拦住他!”
可不等周校长反应,那男孩已经灵巧地绕过他,还不忘回头冲身后的男人做个鬼脸,眉头挑得老高,眼里满是挑衅的意味,许是跑得太急,他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抱着行李的文昱词,“咣当”一声,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呦!哪个没长眼的敢撞小爷!”男孩捂着胳膊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地骂道。
文昱词被撞得踉跄几步,怀里的行李“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几本专业书、一个保温杯、几件换洗衣物滚在尘土里,沾了薄薄一层灰。他倒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撞得转了半圈,心里暗自惊讶:这孩子看着瘦巴巴的,力气倒真不小。
“陈佑!”周校长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叫陈佑的男孩闻言,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戾气,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到周校长面前,挠了挠头,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校长,您回来啦。”
追赶上来的男人也松了口气,走到周校长身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周校长,您可算回来了,学校一切都好,您放心。”
周校长悄悄陈佑,也没说什么。
“景老师,辛苦你了。”周校长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目光又转向陈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慈爱,“是不是又淘气了,让景老师为难?”
“没有没有,”陈佑使劲摇头,任由周校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脑袋,耳朵微微泛红,“我就是跟景老师闹着玩呢。”
文昱词弯腰,默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手上碰到沾了土的书页,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对眼前的校园有了实感,旁边的三人聊得热络,周校长看向陈佑的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那是文昱词从未感受过的慈爱与关注。爷爷的心思似乎永远都在学校在这些学生身上,而他这个亲孙子,反倒像个外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人听见,又被风带走了。
“周校长,这位是……”景长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文昱词身上,几人目光也落了过来。
“文昱词,过来。”周校长朝他招了招手。文昱词抱着整理好的行李走过去,站在爷爷身边,浑身不自在。
“这位是新来的老师,文昱词。”周校长向景长济介绍道。
“你好文老师,我叫景长济,是这里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景长济率先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上沾着淡淡的粉笔灰。景长济看起来特别年轻,不像常年在乡镇生活过的人,后来才了解到景老师也是被请过来的。
“文老师”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文昱词愣了一下,他还没习惯这个新身份,愣了愣才伸手回握:“你好,我是文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