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宴惊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栖云阁里的大树下乘凉,望着头顶的树荫发呆。
这样一看还真是嘲讽。
曾经以为是自己的牢笼,最后却发现这是某个人精心为我搭建而成的避难所。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时,最终回来的竟然还是这个地方。
我想起来了。
在前世我身死的时候,其实神识是滞留在了那个世界里很长一段时间的。
我看着傅宴惊发大疯,看他不顾旁人的阻拦,把庭院中种的那棵硕大的石榴树砍倒,看着他抱着等等的尸体又哭又笑。
最后,一刀封喉。
记得人们总说石榴象征着多子多福,在心神大恸的那些日子里,傅宴惊看着那棵树,比起祝福,总觉得那更像是诅咒。
所以,它成了他最后的情绪宣泄口。
我似乎想了很多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一路走来,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难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言不由衷。
说到底,放眼几世,好像没有人可以得到真正意义的圆满。
两情相悦者走向两看相厌。
胸怀天下者落得众叛亲离。
秉性纯良者最终迷失自我。
天道似乎总是喜欢看着人们在痛苦的泥泞中挣扎,仿佛这样就能够凸显出幸福的难能可贵。
可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望着蓝蓝的天空,我陷入沉思。
不圆满才是常态吗?
天道所运行的一切才是真理吗?
恕我不能苟同。
这一秒,我终于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行动,就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开。
那人总是这样,任凭你又踢又打,他认死理,到死都不会松手。
我叹了口气,“……随你吧。”
傅宴惊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抿着嘴角不说话。
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对他自作主张的气愤,也有对他经历过这么多事轮回的心疼。
我曾经爱过他,怨过他,恨过他。
到头来,看向他时,心中却早已再无波澜。
都是天道手中的棋子,又有什么好难以忘怀的呢?
这幅沉默的样子扎得他心口一紧。
傅宴惊死死攥着手里的小铃铛,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姝儿,不是随我……是随你。”
松开手,他垂下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懊悔和坚定,“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一点都不想。所以,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只要你说,我立刻做。”
他是世界上最了解盛静姝的人了,他看准了她会心软,也看准了她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傅宴惊想过很多把盛静姝哄骗回自己身边的方法,可最终却还是被他一一否决了。
他想,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做出决定。
走过一次的岔路就不能再走第二次了。
这一次,他想放手。
即便他很不舍得。
看着傅宴惊纠结又难过的神情,我一时之间恍然。
真没想到,直到最后,我对他的感情更多的竟然还是愧疚。
在下山的那一天,我以为我和他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在见面时和他不死不休,是他亲手为我们二人选定的结局。
可真到跟前了,能够这么平静地与他交谈,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的。
我和他原本还有一个女儿的,可局势太严峻,不得已,我放弃了那个孩子。
想起他知晓在我有了等等之后的欣喜若狂,对于芽芽的出生也是满怀期待,当他回来时看到那一地狼藉,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
我简直不敢想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所思所想,面对着我的走神,傅宴惊苦笑,“姝儿,世界上任何一个父亲经历了同等的事,只会怨恨自己。为什么作为男人却连护住自己妻儿的能力都没有,无能至此。”
“你没有错,从来都没有。”
我终于毫无保留地回抱住他。
此刻的二人距离无限缩短,就如同很多次轮回,很多次相爱时一般。
好似我们从未分别。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辛苦了。”
辛苦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来拯救我。
辛苦你煞费苦心的想要用自己的感情和爱恋献祭,为我铺就一条得成大道的通天路。
辛苦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我。
可是这句话不仅只是安慰,同样的,也是告别。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