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宴惊呼吸一滞,心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疼痛都变得迟钝。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和我手中的天命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中有极为浓墨重彩的爱恨痴缠一闪而过,最终却又在一瞬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最终消失不见。
“……我明白了。”
傅宴惊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中透着一股绝望,“这一世……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没让你开心。你要走,我……不拦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颤抖,“但我有一个请求,最后一个。”
“姝儿,我后背有点疼,但我更怕你受惊吓……你抱抱我,好不好?”
那是他把乾坤囊送上山来之后,为了和师尊一起消灭其中的坏东西,不小心被九阴真火灼伤了身体。
想起来曾经江浸月偷偷跟我咬耳朵,说傅宴惊只会在我面前卖惨可怜,那时我还是不信的。
可是现在看到他这样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就实在说不下什么拒绝的话来了。
我突然就释然了。
见我始终沉默,傅宴惊心底的不安疯长,却又怕弄疼我不敢抱得太紧,只能哑声低语,“姝儿,我后背疼……但更疼的是,怕你不再信我。”
温热的呼吸带着微颤,落在我颈间,“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说话,好不好?”
我叹息一声,贴贴他的脸,如同年少时很多次那样。
感受到怀中女子终于有所回应,傅宴惊的眼眶瞬间泛红,却又怕吓到她似的强忍着情绪,声音沙哑,“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后背?好像烫得挺厉害的。”
其实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想让她靠近些,确认她没有真的推开自己。
我无奈地照做。
这种人最精了,自己说只抱一炷香的时间,可时间到了他就说没计时,要重新抱。
修仙很好,他也很好。
可我就是还是想尝试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一开始知道要破这个死劫,只能作为凡人下山帮助凡世中的百姓渡过难关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感觉不可思议。
我不能理解。
为什么我们明明有灵力却不让我们用?
为什么非要逼我们去参与凡人的因果呢?
可直到被迫下山之后,和十五,王婶子,王川还有老太太一起度过那五年,我才有所感悟。
因为凡人本来就很好。
会热情地给路过的小朋友塞酸杏子吃的老婆婆很好。
会把女儿举起来让她骑在肩膀上去看花灯的大叔很好。
嘴上说着嫌弃却总是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碎银子扔到小乞丐碗里的商户小姐很好。
世界上百人百态,千世千景,个人总有个人的活法,个人也总有个人的大道。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桃花村。
跟记忆中没什么不同,人人都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有时候也依然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纠缠不清,但是大家到底都还是善良的。
我背着小包袱,带着十五和王婶子坐着驴车,晃晃悠悠地往桃花村走,大概磨磨唧唧地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到达。
我在原来被我一把火烧了的家里重新盖起了房子,和十五一起琢磨着再把我们的馄饨摊子开起来,我以前就说过,我要开一家小酒楼专门卖馄饨,同时也卖一些家常小菜的,我可没忘记。
煮了一大锅糖水给工人们分发,我招呼着他们来树荫下休息,待会儿再盖。
现在我们暂时还是住在王川和王婶子以前的家里,可我总感觉住在这样的地方,王婶子老容易睹物思人。
我经常看到她瞅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
在刚来桃花村的时候还跟她抱怨过,梧桐树又不能结果子又不能开花的,看着碍眼。
可王川却很喜欢。
少不更事时经常在那树上爬来爬去,还动不动地要从上面跳下来说老子天下第一。
后来他长大一点儿,我就经常拿着这句“老子天下第一”到他面前羞他,他每次都被我说的小脸通红。
她大概是又想他了吧?
我叹了口气,还是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她自己。
就是因为考虑到这点,我才下定了决心。
与其让她触景生情,那还不如重新盖房子,让她跟我们一起住,至于原来的旧房子,什么时候她想回来了,再回来看一眼就好了。
比起王婶子,十五的精神头要好很多。
夫婿再后来有了二心,外室找上门来闹着要给个名分。十五当时正吃着调理身子的苦药想着再给他添个儿子,知道这事脸色一变,一刀阉了他,带着自己的嫁妆和行李走得干脆。
王婶总嘟囔着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可我却觉得这是好事。
十五自从和离了之后,给人的感觉好像又恢复了一点儿精气神儿,脸蛋总是红扑扑的,瞅着气血很足。
还记得之前在我下山之后第一次见到她,她那时刚刚经历了丈夫的背叛,整个人仿佛被吸干了精气,小脸苍白的厉害,走一步都要喘三喘。
那时候我总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总感觉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果再自己想不开的话,那可真就离死不远了。
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我真的很开心。
十五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我:“真的甘心放下大好的前途,成仙之路和如意郎君都不要了吗?”
我瞪了她一眼,那句要叫不叫的姐夫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这次幸亏我下山下的快,要不然的话被他抓到了,估计又是走不了了。
看到我不辞而别和留下的书信,他大概也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了。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更愿意和十五一起,跟王婶子一起,过一世平凡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