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崔家不能够没有家主，就如同盛静姝不能没有父亲，前来要人的凌霄宗不能没有交代一样。

这是个丑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要掩盖它的最好方式就是直接抹杀掉其中一个人的存在。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崔玉就应该是被抹除痕迹的那个人。

毕竟逝者已矣，崔如琢已经不在了，盛昭昭也跟他同归于尽了。

人死债消，他还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呢？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再去追究谁对谁错还有意义吗？

面对着家中长老的逼迫、庶母哀求的眼神，崔玉还是荒谬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崔玉，而是崔珏、崔如琢。

他要顶着他的名字，拥有他的人生，同时丧失作为崔玉的一切。

未来，他只是崔如琢。

是崔家家主，是盛静姝的父亲，也是凌霄宗的新任长老。

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毕竟作为崔如琢所拥有的一切，天赋、机遇、名声、财富，无论哪一样，都要比原本他所拥有的不知道强多少倍。

可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盛静姝，崔玉只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再怎么样也无法填满了。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么过一辈子，好像也可以。

沉默地听完了他的叙述，我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在水里，被针扎了好几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又酥又痒，让人抓心挠肝，痛得要死。

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曾经不小心掉入湖水之中，在湖水里睁不开眼，感受不到一切，只能感受到身体像是浮萍一般，被动地承受着水流的冲击。

无能为力的那种窒息感、疲惫感，让人的软弱无处遁形。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其实在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就像是把自己曾经的伤疤重新撕开，再在众人面前再次展现一遍。

那滋味想必不会太好受。

面前的崔玉早已泪流满面，期期艾艾地看向我的方向。

“后来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带着你回到了凌霄宗，本来想好好对待你，可是每次只要看到你的脸，看到你那双和我和他都极为相似的眼睛，我就会拼命想起来那份被夺走爱人和我原本人生的屈辱。即便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可我还是做了错事，我把你丢在了人界。”

故人之子的身上当然会有故人之姿。

即便那张脸长得实在不像她，可是崔玉就是能从那小小的微笑中、那咿咿呀呀的学语声中窥见昭昭的影子。

所以盛静姝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在被她的那双小手握住的时候，在她眨着大眼睛嘻嘻哈哈地看向他的时候，崔玉就好像自己被人扔进了油锅。

备受煎熬，却又无可奈何。

崔玉似乎很痛，弓起了身子，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长发凌乱不堪，灰尘沾染了满身也依然恍若未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我一脸茫然地想到。

仙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他本身是没有灵根的，不知仙门和崔家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一个凡人修炼到此等境界。

怪不得他一直卡在化神。

怪不得他明明有能力可以下山济世，可从来不肯主动现身。

原来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他压根就没有那方面的能力。

崔玉死咬着牙关，却依然掩盖不住喉中翻涌着的呜咽，眼尾殷红，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我以为眼不见为净，只要看不到你，我就能够更好地说服自己去替代他……可我后悔了。你毕竟是昭昭的女儿，所以没过多久我就又把你捡回来了，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就好像把小时候的昭昭再养了一遍。我是很高兴的。”

“可是再后来，我有了心魔。在那个幻境里。我和你娘顺利的在一起了，在成婚后的第二年有了你。那个梦境真好啊，好到不愿意醒来，好到我愿意永远沉眠下去。”

“好不容易从心魔中脱身，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看你，不能再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你身上，遇到江浸月时，我以为给自己找到了救赎。只要我把原本应该给你的爱分给别人，这样以后就不会再痛苦了。可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狠狠地闭了闭眼，强压下去，心中那股无名火。

所以就理所当然的看着我受委屈。

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经受那本不该经受的一切。

对于我的痛苦与挣扎作壁上观。

他怎么敢的！

“不要说了。”

他有他的理由，可我也确实受了委屈。

在被分走资源时第一时间想去找他，却被他冷漠的眼神刺到，那份难过是真的。

在和傅宴惊决裂，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出关下山来寻我，结果却一无所获时，那份绝望也是真的。

所以，他现在又有什么脸来找我原谅他呢？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顿了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越发冰冷无情，“这辈子，我们就这样吧。”

就当我从未踏上过仙山，就当我从不曾遇见过他。

像是被晴天霹雳砸中了脑袋，崔玉眼里的光一寸寸湮灭。

下一秒，生生呕出一口血。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向我追来。

我轻松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