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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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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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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城.大梁。

王宫附近,某处官员宅院。

七月的夜雨来得突然,驱散了傍晚的潮闷暑热。庭下芭蕉在风雨里摇曳,紫薇花树下嫣红花瓣零星散落,高低屋舍在蒙蒙细雨中隐约不清,整座魏王都城都笼罩在夜幕水雾中。

一行人快步从院门走近了,雨水沿着伞沿滴落,昏黄的灯笼光摇晃着照亮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打头那个内侍抹一把脸上水雾,向门口黑羽卫出示了令牌。

黑羽卫打开院门,随口搭话道,“白公公辛苦。魏王宫里是搜出了什么好东西,这么迟了还急着上报。”

内侍并不接话,面色看上去反而有些凝重。黑羽卫也不敢再问,目送一行人进了庭院,往主屋去了。

进了内院,内侍停在正屋廊下,收伞递给旁人,又仔细掸了掸袖上雨水,才请近侍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屋门开了,他弯腰恭敬走进去,向上位拜下。

“启禀大王,魏王宫里人员物品计数已进行大半,原是一切顺利,却在王后宫里搜出些东西……奴婢们也不敢在深夜扰了上驾,可事关重大,奴婢们不敢自作主张。”

虽然之前魏太子增登基为魏王,原本的魏王后按理来说应该称呼作魏太后,可秦王认为魏太子不算登基,底下的人自然也就很有眼色跟着还叫“魏太子”“魏王后”了。

嬴政坐在上首案侧,倚着靠几看一卷奏疏,闻言未抬眼问,“何物?”

内侍答,“魏王宫里诸人皆管束起来了,请魏王后离宫时却起了些冲突,奴婢们觉着蹊跷,就着人搜了搜,谁知搜出好些……好些个阴私东西。”他很有些不安,偷偷抬眼看上座一眼。这一眼叫他愣住了,案后坐着一个白衣美人,正是近日里传闻四起、议论纷纷的凌海君秦翎。

内侍一时怔怔无话,嬴政敏锐抬眼看他,略皱了皱眉。

秦翎看嬴政一眼,接话问,“什么东西?臣也听听。”

内侍赶忙低下头,见嬴政未叫人回避,就继续道,“魏王后宫里搜出些巫蛊诅咒之物,有些写的是妃嫔公子名讳,其中有个写的竟是……是魏王名讳。又搜出一只匣子,装着各类药物和上百份脉案药方,每份药方记了名字,皆是魏王妃嫔。药方最早的是二十多年前,最新的不过今年。请随军太医看过,皆是些……落胎绝育、损伤肌骨、致人疯癫,甚至是害命的毒药。”

秦翎搁了手里的笔,似有些厌恶神色,侧脸不愿再听。

嬴政却神色淡淡,道,“还有呢?”若只是这些魏宫内务,没必要报来这里。

内侍心惊胆战说,“药方里有两份,一份用于伤身落胎,一份致人恍惚疯癫,写着……写着曾经嫁往魏宫的秦国公主的名讳……”他声音渐小下去,冷汗浸透脊背衣衫。

嬴政将手里奏疏合拢,坐直身体,皱眉道,“难道是尚太妃的女儿……”他略一思索,接上名字,“高央公主,嬴冶兰。”

他并未见过这位姑姑,只在宗正司族谱里见过姓名封号。十几年前秦魏联姻,嬴冶兰嫁于魏王为妃,那时候他还在邯郸为质;后来等他回秦做太子那几年里,听说一个嫁去魏国的秦国公主病逝了,公主母妃尚太妃哭得死去活来,宫里还闹了好一阵子,不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大王明鉴,正是高央公主。”内侍接着小心翼翼禀报,“那些个龌龊东西,都叫人好生收起来了,不敢呈上来污了大王的眼。只是涉及公主,如何处置,还请大王示下……”

他跪伏下去,脸色发白。今儿这事实在晦气。一方面是秦宫皆知尚太妃和秦王之间的龃龉,此刻翻出十几年前公主旧案,只怕不但得不到平反,还要招了秦王迁怒;一方面是公主薨逝的时间正是十年前魏国联军把秦国打回函谷关一败涂地的时候,显然是魏国一得了势,魏王后就胆大包天把秦国公主给杀了,如此欺人太甚,叫秦王知道了如何不怒。

室内的寂静有些过久了,内侍在这重如千钧的凝滞空气里微微发起抖来。

直到凌海君温润清澈的声音打破寂静。他接过嬴政手里奏疏,搁在案上,低声说,“臣觉着,纵使嫁与魏王,守的是魏国宫规,也是大秦封诰的公主,代表了大秦赐给魏国的脸面。当年不知内情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断断没有叫人受辱枉死的道理。”

嬴政沉沉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先把王后宫里掌事宫女内侍都审过,当年对秦公主下过手的,无论妃嫔还是宫人,一个不落找出来。”

轻描淡写一句,却定下魏宫血流成河的谶语。内侍连忙低头应下,见嬴政再无吩咐,就行礼退出。

临出门前,他再次抬眼往上一瞥。烛影明亮,白衣美人的身影纤雅婉约,浓鸦墨发垂散肩背,衬得那张俏脸莹白如雪。

怎么看,都是君子如玉,不像外头某些离谱传闻里高大凶恶、目射雷霆、生掏人心、走哪都提着几个血淋淋人头的“杀神下凡”模样。

内侍退至廊下,悄悄摆摆手示意无事,跟来众人皆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行人快步往院外走,今夜注定是个伴随着牢狱和鲜血的不眠夜。

守卫打开院门,内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正要往外走,却有一宫人急追上来,拦住他们道,“王上口谕。白公公且等。”

内侍心里一个打突,众人忐忑不安跪下听旨。

“王上口谕,”宫人不急不缓拱手,道,“白侍官于造册登记中,警醒忠敏,发现公主枉死之因,得以为先王血脉沉冤昭雪,此为大功,赏赐百金,缎布十匹;其余众人,赏赐月俸三月。城外流民布施一月,亦为高央公主往世祈福之意。”

内侍浑身一颤,立刻拜下高呼谢恩,其余仆从也喜不自胜,本以为是祸事,却因王上仁慈贤明,反而得了赏赐。

众人离开,另有宫人去城外安排布施不提。

院外值守的那名黑羽卫握着腰间佩刀,与旁边同僚对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快到换值时间,虽是深夜,他却毫无困意。雨滴随檐滴落,敲在盔甲上嘀嗒作响,夜幕里有什么细微声音从头顶掠过,也许是风声,也许是飞鸟——他突然打了个哆嗦,想起近来一些关于凌海君各式各样的传闻。

大梁城破那天的场景,恐怕在场所有人都终生难忘——

白衣的仙人凌空而飞,从百尺城头挑落敌将和将旗,那绝不是凡人可及之力。

正当所有人都为此震惊到目眩神迷之时,撼雷营发动了。

——雷霆万钧的爆.裂神火从天而降,震耳欲聋的鬼神咆哮声从地面钻出,吞没地平线的金红色的烈火中,矗立几百年坚不可摧的大梁城墙就如泥草朽木一样轰然倒塌,粉末和烟雾腾腾遮蔽天空。

一切都像是鬼神降临,狂怒的神灵从天而降,直接抹去了大梁城墙的存在。纵然是历经数十年战场的老兵,也被这神降天罚一般的可怖场景吓得两股战战,目瞪口呆。

就算是秦王嬴政和几位将军,也微微变了脸色。

而在这狂乱毁灭中,唯有一人神色如常。造成这一切的凌海君秦翎就站在王驾车舆上,白衣凌风,清冷如仙,不染凡尘。

——“仙君”。

那一刻,不少人心里浮现出这个称呼来。

城破后,魏太子增的胆子也和城墙一起破了,当日就面缚衔璧,肉袒牵羊出城投降。

魏国王族和部分官员被收押,秦王并未入主魏王宫,而是找了宫外一处宅院安置。

从那天起,凌海君秦翎就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关于他的传闻,却在秦军里传得越来越广泛,越来越五花八门,越来越……离谱。

毕竟亲眼目睹城下战场的只有前排军阵,传到后面的只有隐隐火光和连绵巨响。等后面的秦军过来,大梁城墙已经不见了,只剩地上一堆废墟和深深的巨坑,看着就不像凡人能干出来的事。

传闻正常些的有,凌海君是仙人下凡,降下雷霆把口出狂言大不敬的魏将劈死了;或者凌海君能请神上身,呼风唤雨,召唤地龙翻身,把大梁城震塌了。

离奇些的有,秦王挥剑一指,玄鸟从天而降,玄鸟背上坐着九天玄女娘娘,神女一挥手,大梁城就夷为平地,然后玄鸟化成一道白光,落在王车上变成了凌海君,所以秦王就是九天玄女认定的天下之主。

比较离谱的有,凌海君是天神下凡,城下摇身一变显出真身,赫然是身高八十尺、板肋虬髯、凶神恶煞、手提流星锤的庞然巨人,一拳就把大梁城墙打了个窟窿,然后把魏军捏蚂蚁似的捏起来活吃了……

总之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已经不在控制范围之内了。传闻极为两极分化,凌海君的形象要么是九天仙人一般姿容无双、出尘绝世,脚踏祥云、玄鸟伴飞,被称为“凌海仙君”;要么是巨型鬼神一般手握雷霆,口吐烈火,骑着虎豹,身高几十尺,一巴掌就能掀飞敌军城墙,被称为“杀神下凡”。

不过好歹都是鼓舞军心的正面传闻,之前那些魏军乱叫嚷的废话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这些传闻同时也附带了一个比较好笑的威慑效果,那就是现在士兵们说闲话,从以前的看一眼背后,变成了抬头看一眼天空,很怕有什么白衣仙子或者虬髯巨神从天而降,一道雷劈在脑门上。

……哒,哒,哒。

街道尽头传来重甲守卫行走的脚步声,他的思绪回到眼下,换值的人来了。双方确认过身份,交接了令牌,下值的几名黑羽卫往驻地回赶。

同僚咂咂嘴,小声道,“走快点,回去热热喝一碗鸡汤。魏国的雨也忒大了。”自从五天前攻下大梁,秦军的军功爵位整体高了一级,除了军饷大大提高,现在值夜的侍卫下值后都有额外半只肥鸡做宵夜。

“就知道吃。”他嫌弃捣对方一拳。

对方毫不客气捣回来,“不像你,狗胆包天,还惦记着看——”

两人突然齐齐噤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幕黑漆漆的,除了风雨簌簌凄凄,并无其他动静。

半晌,两人都出了一口气,相视笑起来。后面同僚赶了上来,几人都归心似箭,齐齐加快了步伐。

他闷头赶路,细密雨滴打在铁甲上,又沿着刀鞘滴落。他知道那些外头的离谱传闻都是没见过凌海君的士卒在凭着想象添枝加叶、夸大其词,真的凌海君可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无情无念的仙人,凌海君那么慈悲怜悯,待下宽容,对宫人侍卫多有恩赏,甚至能注意到不起眼的侍卫手上有刀伤,然后特意叫太医院送了金疮药过来……

可这样的凌海君,却也不像是凡人。那样的惊世武艺,那样的绝代风姿,那样的神秘身世,仿佛整个人都轻飘飘清冷冷的,一阵风就要回到云端……

是这样的人物啊。

也许……只有秦王那样的君主,才能留得住仙人吧。

雨越大了。大梁城在雨幕中沉默,风声雨声掩饰住了一切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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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王城易主第六日。

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了,庭院草木被雨洗得格外浓绿,郁郁葱葱,那株紫薇花却落了大半,正有仆从在清扫一地嫣红。

秦翎练罢剑,倚在廊下,看着那棵树,下意识念道,“花无百日红……”

“怎作此悲声。”身后嬴政从屋里出来,也看一眼那棵树,道,“不喜欢就叫移了去。”

“无妨。只是想起臣从前的院子,也是有一棵百日红的。”秦翎说。

他在蓬莱岛时,因着病重,从悟剑谷搬到了清幽偏僻的蘅芷阁,院子里那棵紫薇树总是开着嫣红花朵,胭脂色树影投在他苍白病弱的肌肤上,显得有生气了许多。

如今同样的花,人和心态却完全不同了。

嬴政想起长翊宫和秦府,无论哪里都是没有紫薇花的,但他并不追问,只帮秦翎理顺一缕方才被剑气带歪的发丝,道,“再住几日,等处理罢事务,王贲留在这边驻军,咱们就启程回咸阳去。”

“好。”秦翎应。

“王宫物件也差不多列整罢了,”嬴政又说,“等他们拿了单子过来,你先瞧着挑些。其余的一起运回咸阳,等正式论功行赏的时候,大部分要拿来赏人的。”

秦翎故意道,“‘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取了也就罢了。‘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为秦宫人’,大王要不要?”

嬴政无奈道,“要什么?你听听昨儿说的那些个厉害药方,魏宫里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寡人可不敢要。”

“那贤良淑德的就想要了?”秦翎笑问。

嬴政眯眼瞥他,“……有个牙尖嘴利的促狭鬼就尽够了。”

秦翎哼了一声,道,“臣贤德得很,也不知大王在影射谁呢。”

嬴政笑着揽他,边往屋里走边说,“罢了罢了,快来吃些点心磨磨尖牙;等回了咸阳,翎卿再端贤德架子也不迟。”

两人用罢早膳,今日咸阳的驿马来了。

攻下魏国的捷报当日就传回了咸阳,并着一封嬴政写给相国王绾的“把恭维颂功的废话折子全截了”的亲笔信,所以虽然看不到咸阳朝廷上下高兴成什么样,但其他政务折子整体都体现出一种和谐积极的快乐氛围。

就连蒙毅都一反常态不再调皮捣蛋,认真学习练武,很是得了夫子表扬(也不排除是听说蒙恬快要班师回朝,怕秋后算账挨打的缘故)。

晌午后,内侍把王宫物件清单呈了过来。嬴政直接递给秦翎,叫他先看。秦翎摆了摆手,似笑非笑道,“旁的奇珍异宝臣也不要,只要一样,大王给不给?”

嬴政以目光询问。

“东宫太子印。”秦翎说。

嬴政挑眉,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把魏国玉玺、太子印和王后印都拿来,再找几个会刻玉佩的工匠来。”

秦翎摆手道,“臣只要太子印。魏国玉玺还是大王收着吧,回咸阳和韩国玉玺放一块儿。”

总觉得到时候集齐六国玉玺,再加上秦国玉玺,七方玉玺放在那儿,就能达成什么神奇成就……

“也好。”嬴政说。

秦翎便吩咐人把太子印刻成两块玉佩,一个芍药蝴蝶,一个飞鱼海浪,雕好都收起来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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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内侍带来了公主案的审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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