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杀高央公主之事,除了魏王后,涉及到的妃嫔有五位,只是其中三位已经亡故;涉及到的宫人有十九人,其中十一人已死。据供词交代,公主嫁来三年后有孕,不足三月被下药小产;其后二年,再次有孕,六月余又被下了致人疯癫之药……当月,公主就溺于魏宫荷池中,薨了……”
嬴政神色平静无波。
“两方药剂,三条人命。”秦翎冷冷道,“医药本该治病救人,实在不该成了害人的手段。”
“魏王若是不知,就是昏聩失察之罪;若是知情,就是蔑视秦国,罪加一等。”嬴政缓缓道,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魏王已死,王后掌管宫闱,自然要担了主罪。”
指尖敲击节奏停了。
“白绫价贵,鸩毒废酒,倒也罢了。”嬴政淡漠说,“把王后匣子里的药多翻几样出来,叫她自己也尝尝。”
内侍浑身一颤,低头应了。
这就是要让魏王后“因病暴毙”了。就算是吞并了魏国,魏王后毒杀宫妃也不至于让秦王亲自审判,可那宫妃之一偏偏是秦国公主,牵连到了秦国颜面。
魏王后多年前种的恶因,今日结出了她的死果。
内侍退下,嬴政又唤驿使进来吩咐,“等魏王后那边处理罢,把所有供词和那两份药方一齐快马加鞭送回咸阳,给尚太妃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等人走了,秦翎问,“大王为何要叫尚太妃知道?”
嬴政解释说,“自华阳一派软禁,秦宫内楚人多有不安。尚太妃出身颇高,又能影响华阳言行。此事是寡人给尚太妃一个人情,叫她知道是寡人查明她女儿死因,又给她女儿报了仇。若她感恩,之后纵然不能偏向于秦,也不至于再生异心;若她无动于衷,也只当寡人多此一举罢了。”
秦翎想起宫道上与尚太妃的那一次相遇,比起飞扬跋扈的华阳太后,尚太妃与他并没有直接冲突,可随意三言两语之间却鼓动得华阳更加愤怒;且行宫下药那件事,虽无直接证据,却未必没有尚太妃背后出谋划策。
秦翎叹了口气,“秦楚之间的恩怨,倒真是难解了。”无论是之前的,现在的,还是之后的……不,不会再有之后那样的结局了。
有他在,至少……不会是那样惨烈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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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子增的处置,秦国朝中也多有争论,最后还是李斯力压众人,决议将魏王诸罪公布于众,诛魏太子与其余王室以正民心。
魏王荒淫无道,近年魏地又常发旱涝,因此魏地多有饥荒。如今皆归了秦郡,流民编入秦国户籍,发放农具粮种,又免一年赋税,让被天灾人祸折磨得民不聊生的魏地好歹有了一年休养生息。
魏地处置基本完毕,由王贲留守驻军,蒙恬护驾回朝。
王驾回咸阳前一日,秦翎终于忍不住问嬴政,要怎么开口给王贲解释“这件事”。
嬴政表情戏谑,瞅他半晌,才慢悠悠说,“难怪你最近几日老是坐卧不安,明里暗里打问王贲的行踪,若不是知情,还当你要等王小将军落单去堵人寻仇的。”
“王贲一直忙的不见人,要么和副官在军营,要么和蒙恬来报事……”秦翎纠结道,“可是臣当着蒙恬的面把他单单叫住,那也太明显了……蒙恬肯定要笑的。”
“别怕。”嬴政义正言辞,“一回生二回熟,怎么给蒙恬说的,再说一遍不就好了。”见秦翎瞪他,赶紧补了一句,“寡人脸皮厚,倒是想着全权代劳,只怕王贲也要骂寡人祸害栋梁了。”
秦翎眨了眨眼,抓住了关键词,“……也?”他恍然大悟,好笑追问,“上一个是蒙恬?”
“………”
嬴政眨眨眼,露出一点局促尴尬神色。
“好吧。那臣今儿下午去寻王贲。”秦翎说,“还得劳烦大王把蒙恬将军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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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下午蒙恬和其他几个副将突然被派了一堆战术总结奏疏,埋在文书笔墨堆里两眼冒金星;一脸懵的王贲被派去监工拆剩余城墙,终于算是落了单。
下午又下起了小雨,秦翎骑马走到城墙下,在守卫军士注视下,独自撑伞往上走。
大梁城四面城墙原本是个不规则的“口”字,城破那天被炸了正面,后来秦王下令全部拆除,如今只余最后一面还矗立着,等王驾离开再做彻底拆除。
秦翎沿着阶梯往上,濛濛细雨簌簌中,听得身后远处军士窃窃私语声。
“……仙君怎么不飞上去呢?”
“仙人神通,哪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嘘,小点声,若是神灵动怒,天雷要劈死你的。”
“凌海仙君又不会滥杀无辜。”
“……那只神鸟也飞来了吗?”
“你看见仙君正脸了吗?是不是传说的那样……”
“这背影,肯定是绝世美人。”
“——嘘嘘嘘!仙君听见了!”
一阵推挤脚步声,秦翎回头时,城墙角空无一人,但有一根被挤出来的翎羽须须扎在那里,十分显眼。
很快那根须须发现自己被发现了,一只手伸出来把它拽了回去。
秦翎忍住笑意,继续往上走。雨越大了,城墙下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越往上,雨雾笼罩,耳畔只有雨滴沙沙。
烟雨蒙蒙中,城墙最高台上站着一名年轻将军,闲适半阖着眼,抱臂倚在自己的长戟上。
“王将军。”秦翎出声唤他。
王贲转身抬眼看他,神色波澜不惊,点头回应。等秦翎走到身边,才转头看向城外辽远地平线,说,“这百尺之城,外头看起来高耸入云,等登上城头俯视下方,果真是脚踏云端,人如蝼蚁。”
低头看去,城外军营乌压压一片,走来走去的士兵就像蚂蚁,一只手指就能按住似的。
“高处不胜寒。”秦翎说。
王贲向秦翎抱拳行礼,道,“我在此谢过凌海君出阵之恩。若不是凌海君斩落主将帅旗、率领撼雷攻破城墙,秦军主力恐怕数月都不能拿下大梁。”
秦翎侧身不敢受,微笑推辞道,“都是王上命令,我不过奉命行事。撼雷首战告捷,离不开几位将军的心血付出,我的匹夫之勇,不及将军阵前指挥之能,怎好一人居功;更何况,若不是王上那一箭助力,我也登不上城头的。”
提起秦王,王贲短暂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就有些迟疑,“……凌海君今日特地来寻我,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这么直奔主题,秦翎反倒一时语结。
论亲近,三位差不多同龄的小将军里,他与李信最熟悉,接触也最多。李信那个不着调欠揍的活宝性格,率直主动,很容易与别人玩在一起。
其次是蒙恬,温和沉静,许多事秦翎未说出口,他却已经想到了,面面俱到却从不咄咄逼人,是可靠的兄长形象。
至于王贲,在咸阳时,因职务在外,接触并不多,又是十分严肃内敛的性子,秦翎在他面前,总有一种不敢造次的端正感觉——甚至李信在王贲面前都要正经许多,人也不皮了,嘴也不欠了,智商也回来了。
跟这样的正经人说那种事,秦翎总觉得压力颇大,难以开口,甚至想先给王贲解释一下什么叫“南风”和“娈童”……
他把手里伞柄捏了又捏,许久,才垂眼避开王贲目光,低声说,“有一件事,一直想叫将军知道。之前在安邑,龙阳君对魏王,既是臣子,也是后妃。我……我与王上的关系,大抵也是如此。”
他一鼓作气说完,转头看向城外,心里已经开始想着从这儿跳下去算了——然后连夜收拾滚回咸阳,给王翦老将军磕头赔罪。
王贲“嗯”了一声,听着不惊不怒的淡定。
秦翎愕然看他,“呃……就、就这样?将军不生气?”
“我该气什么?”王贲反问。
“比如……”秦翎择字择句说,“奸臣惑君,狐媚误国之类的……?”
王贲想了想,平静问,“王上可有为你荒废朝事,不理政务?”
秦翎立刻摇头,“王上勤勉国事,夙兴夜寐。”
“你可有蛊惑王上声色犬马,沉迷酒色?”
“天地可鉴,绝无此心。”
“那,你可曾恃宠而骄,排除异己,借权谋私?”
这次秦翎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以前……私下里跟王上说李斯坏话算不算?”
王贲:“………”
王贲:“噗。”
王贲:“不算。那是李斯先惹你的。”
“那没有了。”秦翎坚决说。
“那不就是了。”王贲说,“为臣,你出谋献策,辅佐主君,将秦国兵农工打造至举世无二,堪称良臣;为妃,你德行端正,劝慰君心,六宫从无歹毒阴私之事,可称贤妃。凌海君无论是臣是妃,都无可指摘,旁人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秦翎一时愣住。
“可是……”许久,他喃喃说,“最重要的……子嗣。”
这次王贲沉默的时间长了些。雨渐渐小了,秦翎将青乌收起来,抖去雨水,拢回披风下。
王贲提起戟,注视着远方军营中飘起的炊烟,平静说,“东宫册立,若算是国事,自然是国君决定,我作为将臣,纵使有谏言,更多是要服从;若算是家事,旁人更是无权干涉,以王上的谋算,想必已安排好了来日。”
“……来日。”秦翎重复一遍,又反问,“将军觉得,王上与我,是有来日的么?”
“以王上的人品,来日无论如何,都不会太过难堪。”王贲说。他注视着秦翎,冷硬面容难得有些柔和,“我们几人同为秦臣,也算是知交好友,我当然是盼着凌海君长长久久留在秦国……”
他突然笑了,故作害怕缩了缩肩膀,说,“毕竟,凌海君若是跑去别国,我以后可是不敢打头阵上城墙了。”
秦翎也笑,向天空吹一声口哨。只听雨云中传来嘹亮雕啼,啸溟盘旋落下,钢刀似的趾爪扣在青砖地面,目光炯炯有神,羽毛漆黑发亮。
王贲第一次近距离看啸溟,欣赏夸赞道,“果真神鸟,非同一般。”
“啸溟忠诚无二,一生只认一主,风雨追随,生死不离。”秦翎说。
王贲听罢,张口几次,终于侧身对秦翎郑重说,“你和龙阳君,不一样。我能看出来……怎样是屈从强权的怨怼,怎样又是两情相悦的情意。”
秦翎羞赧又好奇地看他,“怎么就看出是两情相悦呢。”
王贲笑着说,“毕竟,我的父亲与母亲,曾经是那样的伉俪情深,传为一时佳话。爱重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始终记得,每次父亲出征前,母亲会把盔甲缎带缝了又缝;前线断了战报,母亲整夜坐在窗前,背过我和兄姐偷偷垂泪;父亲得胜归来,就会骑马带着母亲穿过整座咸阳城,摘最好的花儿回来……”
他渐渐收了声。
只可惜,天意弄人,当初策马折花的少年将军已鬓发霜白,却再无伊人翘首以盼归人。
秦翎无话劝解,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王贲抹了一把脸,再抬头,依旧是平静神色。
“此次相别,再见又不知期了。”王贲说,“若是明年后年秦攻赵国,我或许会率军北上,与攻赵主军接应。不知那时,凌海君会不会在战场呢?”
“那就要看王上是否要亲征赵国了。”秦翎说,“我会追随王上,无论天涯海角,我总是在的。”
王贲与他相视一笑。两人之间比原来亲近了许多,秦翎先道,“贲哥,保重。”
王贲也抱拳道,“保重,翎弟。”
啸溟振翅飞起,秦翎沿着阶梯往下。云开雨霁,云层中恰有一束阳光投在城墙,将年轻将军的身影衬得挺拔,秦军帅旗在城墙上猎猎展开。
这是属于他的战场。
而此番回到咸阳,秦翎将会以新的身份,迎来属于他的,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