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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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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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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魏战线继续推进,几日后,秦军就围住了魏都大梁。

魏王“被困安邑”,魏太子增自立监国,只可惜魏国能调动的兵马实在是没多少,也喊不来援军,只能守着大梁和附近几城,暂作困兽之斗。

然而这一斗就是近一月。无他,只因大梁城实在难攻易守,仗着地势优势,和两百多年里数代君王层层加固的坚固城墙,硬是把十几万秦军挡在城外;若是攻城,那百丈城墙就仿佛天堑,投石机射程遥不可及,攀墙也只是徒增半路伤亡。

王贲围城一月无果,传信安邑,请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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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禀报时,嬴政并不意外。

魏国大梁城,那是放在七国纵横所有城池里都数一数二的防御构造成果。魏国为此付出两百多年的人力物力,也为此骄傲自得。

这样固若金汤的城池,就算是一条狗在坐镇指挥,也能守得滴水不漏。

秦国不缺粮草,也不缺军队,但久攻不下很不利于士气;且安邑魏王之死泄露——安邑毕竟是魏城,秦国不可能屠城的情况下,掌握各种途径的魏国密探到底还是把消息传回去了——如今魏太子名正言顺登基为王,魏军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

他相信秦军实力,绝对的武力差距下,再高的防御也只是拖延死亡时间罢了。

但是,这倒是一个机会……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又顿住,将那根竹简抽出掷进笔洗。

既然是机会,总要讲究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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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秦翎来灵丘宫时,嬴政状若无意与他说起大梁战事,佯装苦恼道,“……攻城十分消耗士气,再围下去,秦国人力物力耗在区区一城,实在叫人烦心;到底主将年轻,担不起大战,还是需要多加磨砺。”

秦翎蹙眉无言,并未附和,一起用罢膳后回了温纯殿,当晚再次求见。

嬴政请他进来。秦翎进来时捧着一只铜匣,走近座前,郑重拜下,道,“臣今日听闻大王之忧,心中亦思虑诸多。王贲将军年少有为、英勇善战,是主将不二之选。魏大梁城自古坚固,百年之工岂是数日可破,此世事有限,并非将士无能,还请大王宽容。”

嬴政微微笑着,将手指抵在铜匣上,问,“既知主君忧虑,那翎卿是来为君分忧的么?”

“是。”秦翎说,“臣有一计,可助王贲将军攻破大梁。”

他打开铜匣繁复精密的机关锁,双手捧了一件漆黑的小金属物件出来。

——那是半枚玄鸟符。

玄鸟符形如飞燕,精铁制成,通体漆黑,金漆铭文,外观与作用都与虎符类似。

但它是属于秦翎独一无二的权力。

因为它掌管的“撼雷营”,是现世唯一一支将火炮炸.药和远程火.器作为攻击手段的精锐军队,也是秦翎在工坊里制造出的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从撼雷营秘密成立那一天起,它就作为大秦最高的国家机密之一,从未公开于世,只直属于秦翎,乃至秦王嬴政。

它不过寥寥百人组成,却都是蒙武将军负责从北疆驻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又在王翦将军手中操练过,忠勇无二。

“撼雷自成立那天起,就等待着宝剑出鞘的那一刻。”秦翎将半枚玄鸟符奉至嬴政面前,郑重道,“愿此战大秦所向披靡!”

嬴政并不接过,而是从袖中取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半玄鸟符,像是对待易碎的精致瓷器,轻柔握住秦翎的手,将两边玄鸟符合而为一。

秦翎惊愕睁大眼睛,“大王早就知道臣要说什么吗?既如此,为何没有一开始就让撼雷跟着王贲将军出发……”

嬴政将秦翎的手与玄鸟符一同握住,低下头,眼神有些深沉。

“翎卿。”他说,“寡人想过的。从前你一直不愿入朝,寡人也不会逼你。可是如今撼雷出世,诸国震动。它本不是该出现在这个时候……至少不是这场战争之前的东西。这样的武器,是大秦最锋利的刀,却也将是各国最为之疯狂的饵。大梁一战,随之而来的,就是针对撼雷制造者无穷无尽的离间、收买、劫窃、窥探、污蔑甚至是暗杀……”

他轻轻晃了晃秦翎的手,问,“这些……翎卿,你准备好了吗?”

“大王是在怀疑撼雷,还是在怀疑臣?”秦翎失笑,“撼雷不会失败,臣也不畏风险。”

“寡人不疑翎卿。”嬴政说,“只是之后,若有人向翎卿说甚么‘功高震主’‘君心难测’之类的鬼话,一律定为挑拨离间的细作,直接交给寡人处置便是。”

秦翎点头,又装模作样苦恼道,“若是有人用美人计来贿赂臣,臣该怎么办呢?”

嬴政不答,微微用力捏紧秦翎手腕,眼神危险。

“罢了罢了,”秦翎赶紧摇头,“臣都已经和大秦第一美人好上了,肯定看不上他们。”

嬴政咬牙笑道,“第一……美人?”

秦翎见状不妙,赶紧收手将玄鸟符扣在手心,行了一礼,“臣这就去准备,明日即可行军。”说罢转身就溜。

嬴政笑着拢袖,看他快步离去。

第一美人么……若凌海君屈居次席,何人敢当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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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军容规整严格,行动迅速,第二日下午援军就抵达大梁城外,与王贲军汇合。

围城已经一月,秦魏双方的情绪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攻城无用,秦军就只把城周围得水泄不通,等待下一步指令。

王驾抵达后,秦军士气明显高涨。秦王乘车在前线军营视察一圈,所到之处兵甲齐拜,山呼万岁,气势惊人。

随驾队伍中,秦翎骑马跟在蒙恬后头,他虽然穿着玄色斗篷,拉起兜帽遮了半张脸,可还是吸引了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

路过大梁城正门时,秦翎拉慢马缰,侧目遥遥望去。大梁城正门高近百尺,两翼城墙高约七十余尺,笔直延伸出去,灰白砖石严丝合缝,反射着正午灼灼日光,仿佛钢铁一般光滑坚硬。

秦翎心里预估,这个材质和高度,大抵需要多少火.药……投弹车开到城墙多远,才能在不被攻击的情况下,精准命中……

他的马慢了,后面的马却没停。秦翎骑的是李信送他的白马,平稳善走,却比其他膘肥体壮的战马要纤细些,此时被后头两匹高壮战马一挤,立刻小碎步跺着跑了起来。

颠簸中,秦翎兜帽滑落。蒙恬伸手拉住从自己身侧小跑过去的白马,向他道,“走马虽然稳,可到底不如战马胆子大。之前给你寻的好战马,怎么不换了。”

秦翎说,“好容易才和小浮云磨合熟悉,再不敢换了。”他把兜帽戴回去,问,“城墙上面瞧着也有不少守军,怎么一点动静也无。”

蒙恬看都不看那个方向,道,“就算是有天堑城墙护着,魏人也不敢当面辱骂秦王;怕是要等王驾回营,才敢在那里狂吠。”

秦翎低笑。魏太子增——如今该称为魏王增,再怎么理直气壮斥责秦人谋杀先魏王,也被秦军一路势如破竹吓破了胆,缩在城中王宫,一次城墙都没敢登。

当日,秦翎单独住一帐。他取了算筹,根据目测的城墙高度和材质推算攻城火药用.量。此次撼雷全营出动,火.药备得充足,别说炸开大梁城正门,就是把一圈城墙都炸了也是够的。

算罢已是晚上,秦翎披上斗篷,想去外面透透气。门口侍卫见他出来,赶紧劝,“外头已经黑了,有什么吩咐小人去办,秦大人何必亲自出去。”

秦翎笑说,“我透透气,你也能替我么。我认路,你们不必跟着了。”说着亮了亮令牌。

侍卫们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但到底不好再拦。

军营森严,主帐附近更是侍卫众多。秦翎不欲惊动人群,就随意选了个方向朝外走。有巡逻队伍经过,看他腰间通行令牌,只偷偷多看了几眼,并不拦他。

军营边上一条小溪穿营而过,秦翎沿着溪流漫步,夜风温柔,繁星点点,有清越雕啸远远传来,漆黑羽翼却隐在夜色中看不见。

溪流下游有士兵饮马,秦翎站住没有靠近。他的黑色斗篷也隐在夜色中,无人发现他。

几个年轻士兵在溪流边擦洗自己的战马,一边哗啦啦扬水,一边轻声玩笑着,声音随着夜风断断续续飘来。

“……真的?”

“千真万确,我长官的长官的表弟的长官家的小公子,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咸阳宫郎中卫!御前行走的大官儿!”

“真了不得,我都没去过王都,更别说王宫了,今儿那么老远,王驾的灰我都看不见。”

“快说快说!”

“人家亲眼见过的,说啊,那凌海君武艺高强,剑法以一敌二,比王小将军、蒙小将军都厉害……更别提那样貌,天上有地下无,比王宫里的娘娘都好看……”

“真这么漂亮?宫里娘娘似的,那咋能拿得了剑?”

“就是,可别是别人瞧他那张脸,下不去手让着他吧?”

“再厉害,总比不过咱们王老将军和蒙大将军吧?”

“有多漂亮?快说说!”

“老十七今天走了狗屎运,排在前头列阵,回来就丢了魂儿似的。我说可别是见了狐狸精,嘿,他还差点揍我……”

“真这么漂亮……今天魏人骂的那些,可别是真的吧?”

“……啧。”

“……咋可能嘛!就算凌海君是龙阳君那种狐媚子,秦王也不是魏王那种糊涂虫!”

“唉。这大梁也不知围到啥时候。上驾都来了,王将军再攻不下,那可咋办。”

“等攻下来,非把那几个胡扯八扯的魏狗杀了!”

“嗨,不说那些个了。这个月军饷啥时候发?”

“今年军饷涨了那么多,还额外加了军功奖赏和寒暑补用,你还不够花?莫不是和哪儿的花娘好上了!”

“我不和花娘好,和你好不成?”

“滚滚滚!老子就算好南风也看不上你!”

一阵水花四溅的动静,几人骑马追逐打闹着跑远了。

秦翎立在树影中,默默注视他们背影。

片刻后,他转身回去。半路上遇到寻他的侍卫,到了帐门附近,就见蒙恬一步跨出来,略有着急问,“去哪里了?”

秦翎说,“出去走了走。”看蒙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笑道,“是有什么军事禁地我不能去的?”

蒙恬赶紧摇头,“不是不是。”这军营里最要紧的王帐和撼雷营秦翎都是随时来去,只是因为……

“哦?那就是怕我听着什么不该听的军事机密了。”秦翎玩笑说。

蒙恬哽住,小心看一眼秦翎神色,试探着问,“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面前……”

“倒是没人当面说,”秦翎收了笑容,平静道,“背后听了几句罢了。”

蒙恬脸色一下子垮了。他挥手叫侍卫都退下,烦躁在帐中转了几圈,看起来又憋屈又愤怒。

秦翎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蒙恬接过一口干了,把茶盏重重撴在案上,才阴沉说,“这事,原不该叫你听了烦心……王驾巡罢,魏军在城墙上喊了些不中听的混话。王上的意思是,下令不许军中乱传,瞒着不叫你知道,等城破了把他们杀了就完事。”

说着,皱眉问,“是哪几个不听军令在乱传?你可记得样貌服饰?我叫人找出来好好收拾一顿。”

秦翎摇头,“他们并未针对我说什么难听的,只是闲聊,言语间对王老将军和蒙大将军多有崇敬,更说秦王乃是明君。不必罚他们。”

今日魏军在城墙上喊的话,前线听到的几百上千人,传到后头几千上万,说不得全军都知道了。这种消息再多禁令也止不住,只有用更重的消息盖过,比如说……

比如说,魏城在撼雷之下,灰飞烟灭。

“攻城时,我想亲自看着撼雷。”秦翎说。他知道自己并无军事才能,默背再多军书也是纸上谈兵,所以并不要求亲自指挥。

蒙恬道,“若王上允许,自然。”

“魏人都说了什么?”秦翎问,“还请原话告诉我。”

“罢了。”蒙恬立刻道,“两军攻守对峙不下,常喊一些谣言扰乱对方军心。不过是些混账下流话,实在不必污了你的耳朵。”

秦翎说,“今日由蒙将军告诉我,让我心里有准备,总好过之后他们当面嚷出来,把我一时唬住。”

蒙恬看起来极不愿意把那些话说出口。若是以前,他还能坚决斥责那是污蔑和造谣,可如今他作为当事人之外的唯一知情人,若是说的太坚决,倒像是他在嫌弃厌恶什么一般。

秦翎又请求一遍,“请恬哥告诉我吧。”说着,倒茶双手奉上。

蒙恬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的手指用力捏住茶盏,骨节都泛了白。思索说辞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道,“今日傍晚,魏人在城楼上叫嚣嘲讽……”他低眼不看秦翎,继续说,“说凌海君……以色侍人,魅惑主君,还说,带美人出征是为了犒赏士兵……”

这些话已经是改了好听些的,更难听的原话他说不出口。最后,他微不可闻地叹道,“……偏是我做这个恶人。”

秦翎面无表情听罢,先是安慰蒙恬,“又不是恬哥的意思,多谢你转告我。”转身就把计划书上的火药用量从存量三成改成了六成。

“你若是亲自上前线,只怕他们当面更要变本加厉。”蒙恬劝他,“等城破了,那些人一个不留,话自然就没有了。”

“我不去,他们也会变本加厉的。”秦翎说,“与其躲在后方,还不如当面对决。”

蒙恬不再多言,只说,“若是决定了,就去王帐请示罢。我还有军务,就……不同去了。”

说罢,把手中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起身拜别,秦翎自前往王驾请见。

两人离去后,案上那只白瓷茶盏咔哒一声裂开,已经冷去的茶水溅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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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今日忙得很。近日攻城,军队粮草需要重整,魏国前线和秦国后方都得调动起来。手令一封封发出去,汇报一卷卷送进来,王贲带人整理好,再送于嬴政案上。

王帐里人来人往,秦翎请见,等了一刻多,里头才清了场,侍卫请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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