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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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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摆着一方沙盘,大梁模型坐落中间,周围地势山川尽收眼底,上面许多代表秦军的“秦”字小黑旗,将大梁围得密不透风。

嬴政把案上满当当的竹简推开,伸手招呼秦翎,“翎卿,来。”

秦翎握住他的手,在案侧坐了,开门见山道,“若是攻城,臣想亲自去前线。”

嬴政仔细看着秦翎脸上神色,半晌,略带了然道,“城破之后若是那些人还活着,寡人把他们交给你处置。”却没有允许秦翎的请求。

“大王为何不允?”秦翎直接问。

嬴政似乎有些纠结,许久才说,“你这样的品性,怕是一句脏话都没听过的。若是他们当面说那些污言秽语,你心里受不住。”

秦翎坐直身体,冷声道,“臣是受不了!”

嬴政握着他的手的力道微微重了些,还不等开口安慰,秦翎冷静道,“所以臣要亲自杀了他!”

嬴政一时愣住。

秦翎继续说,“之前大王说过,撼雷出世,风波将至。臣从前只求淡泊避世,有那些闲言碎语也无妨,但如今臣明白了,臣是秦臣,臣若是名声不堪,就会牵连到秦国和秦王的名誉。他们今日之所以放肆,是因为他们只看得见臣的容貌,只把臣当成娈童男宠。只有他们看到臣的能力,才会把臣当成值得尊敬的对手,值得畏惧的敌人——才不会以臣的存在,谤议于秦!”

嬴政一时心绪激荡复杂,紧紧握住秦翎的手。

许久,说,“翎卿从前受的委屈,是寡人无能,护不得周全。如今翎卿想要站在人前,寡人就予你高位大权,翎卿只管放手去做!”

原先秦翎不愿入朝,也不愿扬名,甘愿收敛锋芒隐于幕后,许多人只知秦国新招纳了奇人异士,做出无数鬼斧神工的天机器具,又献了许多宏大精深的策论政书,却不知那人就是“宠于后宫”的凌海君。

那些流言蜚语,秦翎不是听不见,但他不在意,他天真又决绝地以为,他只要独自担了恶名,就不会沾染九重殿上的明君。

可如今他看清了。

空有一张脸的美人,充其量是王座下的装饰,是权力的附属,是胜者的奖励物,是败者的牺牲品,是盛世的点缀,是乱世的替罪羊。

他不是依附的藤萝,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要做扶摇而上的鹰,要做最锋利的剑。

随着撼雷启用,曾经月色下清光明澈的宝剑再次出鞘,隐隐露出摄人心魄的光华;已经可以预见,等宝剑锋芒毕露那一日,将是何等天下震动,万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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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秦军再度攻城。

王驾亲至。六驾华盖车舆上,玄衣君王长身而立,手握腰侧鹿卢剑柄,威严冷肃;两侧是主将王贲与几名副将,赤鞍黑马,英姿凌厉。

城头魏军也已备好守阵。每个垛口都架了弓箭,护墙内堆满石块铜刺,开战时抛下以防云梯攀爬。

黑压压秦军阵中,几十辆投石车已严阵以待。之前攻城战中,投石车并无效果,城墙太高太硬,石块投不过城头,又砸不破城砖。因此魏人毫不畏惧,也不知今日为何秦军又做这无用功。

秦军列阵完毕,战鼓响过一遍,城上魏军簇拥着一名三四十岁的将军来到城墙前。

嬴政抬头远眺,嘴角微微下抿。他听过汇报,这人就是此次守城主帅,魏太子增的亲信,也是辱骂秦国的主使,魏将付邯。

兵临城下,两军对峙,一片寂静只听风沙呼啸吹过铁甲铮铮声。付邯提高声音,大喊道,“秦王拜访,有失远迎!不知秦王是来议和的,还是来投降的!”

秦军中有不忿的嗤声浪潮般响过,王贲手中长戟重重戳在地上,几个副将皆面有怒色。

嬴政却面色平静。对方不过是个将领,秦王若是亲自和他对阵,那才是失了身份。

蒙恬同王贲对视一眼,蒙恬策马上前一步,扬声问,“秦王既至,为何魏王胆怯不敢来迎?”

付邯大声回答,“秦王残暴无道,虐杀魏国先王,魏王不愿见杀父仇人!”

蒙恬讥讽道,“若是魏王不愿见杀父仇人,就该把魏王宫里铜镜都砸了!”

“呸!”付邯朝城下吐了一口痰,道,“蒙家小子,秦国无人,如今你也配称将?十年前五国合纵攻秦,你的祖父蒙骜吓得如丧家之犬,溜回函谷关闭门拒战。怎么?你祖父死前没同你讲过吗?”

城上魏军哄堂大笑,纷纷嘘声起哄。

蒙恬紧握苍雪,手上青筋迸出。他厉声道,“十年前我的祖父败军是不假,可六年前他率军攻下魏国二十城,置秦东郡——敢问十年前得胜的信陵君后来有何功绩?如今又在何处?”

付邯一时瞪目结舌,无法回答。十年前信陵君合纵攻秦,大获全胜,然后就被亲兄长魏王圉——就是前不久死在安邑那位——猜忌迫害,废职软禁,很快郁郁病死,死后满门流放。

付邯转而怒骂,“黄口小儿也配与我叫嚣!不过是仗着父辈功绩耀武扬威!我付邯照样打得你哭爹喊娘!”

“那你要抓紧了!”蒙恬扬声说,“魏国如今可没有信陵君窃符救魏,只剩一个大梁了!”

付邯正要继续骂,忽见秦王车舆后转出一骑来。那人白衣白马,在黑压压秦军中分外显眼。

正是秦凌海君,秦翎。

“好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付邯指着秦翎大笑道,“秦王就连战场上都不忘带着男宠吗?”

嬴政目色骤然沉冷,指下鹿卢铮然出鞘一寸。

秦翎策马往前走了几十尺,脱离大军,独自立在阵前。他抬头看着城墙上人影,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冰雪清冷的绝美面容。

城墙上魏军一阵窃窃私语,许多人直勾勾盯着他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秦翎扬声道,“吾名秦翎——为秦王亲封凌海君,拜秦国客卿!”

城墙上一个年轻副将笑嘻嘻大声说,“如此姿色,只怕是拜到秦王榻上去了罢!”

旁边魏将士们立刻起哄,“瞧着比青楼花魁还有滋味!”“打仗带美人,不是男宠,就是军.妓!”“美人再走近些!把斗篷都脱了!”“等会儿打起来要吓得哭哭啼啼昏过去了!”“秦军好福气,这种好货色轮流用!”

听着魏将不堪入耳的辱骂,秦翎脸上并没有太多神色变化,只是眼中冰冷杀意锋利了许多。

他微抬手臂,让青乌从斗篷边缘露出一角雪亮锋芒。

“付邯,你听清楚!”秦翎用上内力,将声音清楚地远远传开。

身后千军万马皆看向他,魏军也静了片刻。

秦翎声音清澈而干脆,不怒不惧,不卑不亢。

“作为一军主将,于战场拼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受敬重。如今你与手下皆言语粗俗,下流不堪——我不必把你当一军主将来敬重,你也不配做秦军主将的对手!”

付邯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嗤笑道,“你嘴上的好功夫不必用在这儿,留着回去伺候人吧!”

魏军又是一阵污言秽语的哄笑。

秦军前方,蒙恬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他转头向嬴政请示,是否要撼雷出阵;嬴政微微摇头,示意稍等片刻。

两军之间,秦翎一直无话,安静等他们笑罢,解了斗篷随手丢在地上,随即打马一直往前,直到离城墙不过百尺勒马站定。

他已经很接近魏军最远射程了,城墙上魏军拉弓恐吓他,有人还在高声笑说,“别射到美人脸上了!”旁边立刻有人应,“那要‘射’进美人哪里?”哄笑和口哨声乱七八糟响着。

秦翎安静看着城头,他没有看那些人的脸。没必要记住他们,他有更重要的事。

身后秦军肃静,战旗猎猎作响。日光在灰白城墙和玄甲玄旗上反射出炫目光晕,风忽地大了,打着旋升上天空。

秦翎回头,远远与嬴政对上目光,点了点头。

嬴政神色沉稳,伸手拿起一把精钢大弓,抽一根长箭,对准城墙中段拉满弓弦。

秦翎再次看向城墙上的付邯。

付邯遥遥俯视着城下秦翎,对他做出一个下流手势。

.

一百尺。

蓬莱凌海诀的轻功,不够;但是,如果加上……

绰绰有余!

头顶万丈高空上,忽地传来一声高亢雕啸!

——就是现在!

秦翎打马向前冲去。银鞍白马载着一袭雪衣,飒沓如流星,不过一瞬就奔至城墙下几十尺;城墙上弓箭手得令慌忙拉弓,白马忽地立定,前蹄高高扬起,秦翎借着这力跃起,甩开青乌伞,脚尖在鞍上一踏——浮游天地!

蓬莱凌海诀的轻功十分轻灵飘逸,秦翎持伞跃起十数尺,此时头顶有箭射下,却被青乌伞面尽数挡住。

轻功已至最高处,三十余尺,尽管已是凡人所不能及的高处,可距离城头百尺还有很远。就在此时,身后长箭挟着风声破空而来!

秦翎轻斜伞面,整个人轻得像是风中翻飞的雨燕,忽地旋身抬脚,几乎同时那弩.箭已至足下!

——哒。

一声轻响,秦翎足尖在箭杆上点下,他借着这力再次浮游天地跃起,瞬间升至半空七十尺处!

那根助力的弩.箭从中断裂,前段力道未消,半个箭头钉进城墙石砖缝隙,后段却在轻灵又磅礴的内力踩踏下,直接碎成齑粉,飘飘洒洒落入风中。

已至七十尺!

可是不够,还不够——

只听一声高亢雕啸,有庞然大物从万里高空俯冲而下,巨型羽翼在城头投下庞大阴影,魏军纷纷惊叫躲避;那黑影啸溟收拢羽翼直扑向秦翎,秦翎收伞横握,啸溟尖锐如钢刀的趾爪一把扣住青乌,同时哗啦啦展开比两名成年男子身高加在一起还长的宽阔羽翼,振翅向上飞起!

振羽跃浪,聘翅驾风,海雕从来都是蓬莱武学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秦翎借着啸溟振翅那一瞬的爆发力,再次浮游天地跃起,远远越过城头高度!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如今,秦翎就要做那斩落星辰之人!

秦翎持伞半空,俯视着城头付邯难以置信的惊恐面容。城头上魏军无一人反应过来——他们梦中都不敢想有人能凭着卓绝无双的轻功,借着弓箭和飞鸟的外力,轻而易举翻上了大梁城坚不可摧的百尺城墙!

秦翎毫不迟疑,趁着众人呆滞,一招跃潮斩波直攻付邯心口;付邯下意识去挡,与此同时啸溟再次回转下扑,双翼卷起狂风怒浪,翼绝云天,怒翔青冥,磅礴风力冲得付邯身形晃荡,空隙间,秦翎一掌击在付邯胸口正当中!

只听砰的一声,付邯如断线风筝向后飞去,撞断了身后魏军主帅旗;他顺着半截旗杆滑落,嘴里噗噗吐血,却是再也骂不出来了。

周围魏军哗啦啦退开。所有人都被吓傻了——这是人,还是鬼,还是仙?没人敢上前,有人甚至吓得软在地上,丢了武器瑟瑟发抖;方才还盯着秦翎大声调笑的人,此刻恨不得躲到最远处,只怕秦翎下一掌拍在自己脑袋上。

秦翎不管其他人,大步上前,拎起半昏迷的付邯,拖到城墙边缘。站在城墙上向下看,远处黑压压十几万秦军,军阵最前是秦王车舆,嬴政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手上握着一把长弓。

身后传来魏副将强撑着下令射箭的声音,秦翎不再恋战,青乌挑起地上魏军主帅旗向后一卷,把乱七八糟射来的箭打得飞散。

随即,他踏过城墙边缘,一手拎着付邯,一手甩开青乌,向着天空跃起。

那面残破魏旗往下落去,半空中被风吹得展开,露出被箭的破破烂烂的“魏”字。

秦翎浮游天地往上飞去。滞空的片刻,百尺高空风声呼啸,却又寂静无声。他手中提着的付邯被罡风吹醒,听见耳边传来清冷淡漠的好听男声。

“——你见过海吗?”

付邯下意识睁眼,入目一片耀眼碧蓝,仿佛身处无穷海面。

——那是倒过来的蔚蓝天空,澄澈明净,如万万里归墟无际之海。

付邯睁大了眼,目露恐惧,嘶声喊,“不、不……”

秦翎轻笑,松开了手。

重物往下坠落,坠落,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惨叫;然后是铜铁沉重落地的巨响,以及铜铁中骨肉碎裂的闷声。

那面残破将旗落地后,被风卷向尸体,恰恰盖住一团血肉模糊。血渗入沙地,血腥气都被风吹得稀薄。

这时,白衣如雪的仙人才终于轻飘飘持伞落地,旋身稳稳立定,衣袂犹在风中轻柔翻飞。

他斜过青乌,抬头看向城墙。城墙上空无一人,所有人缩在城墙后,连偷看都失去勇气。

秦翎向着空无一人的城墙,扬声道。

“——吾名秦翎。

为秦王亲封凌海君,拜秦国客卿。”

这次,没有嬉笑嘲讽。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身后哒哒马蹄声,他的白马浮云走过来了。

秦翎挑起魏将旗,擦干净青乌上的血迹,又把魏将旗和尸体的披风打了个结,一齐系在浮云鞍后。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秦军走回来。

白马步伐平稳,秦翎不觉颠簸,后头拖着的死人却被一路上的石头磕得盔甲叮当哐啷乱响,时不时散落点金属或者血肉的零碎。有个魏军副将忍不住探头往下看,还没来得及动作,头顶骤然一声尖利雕啸,吓得他一屁股坐下抱住了头,大叫,“放箭!快放箭!”

魏军还没拉开弓,一鸣惊人的啸溟骤然振翅,升上万里高空,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马蹄哒哒,秦翎终于走至秦王车舆前,下马行礼,道,“秦翎不辱使命,斩落魏军主帅与将旗。”

马后拖着的尸体在大地上涂了一道血迹,血迹尽头,银鞍白马,雪衣美人,还如去时般美丽。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宝剑出鞘,惊世锋芒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嬴政一直注视着秦翎,目不转睛。此刻,他侧身让出车舆一位,向秦翎伸出了手,道,“凌海君此战,当得首功!——请至寡人旁边来!”

秦翎上车,端整衣冠,随即高举手中合二为一的玄鸟符,向着高耸的魏大梁城,向着十数万玄甲秦军,向着碧蓝如海的澄澈天空,扬声宣告。

“撼雷营听令——列阵!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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