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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苍山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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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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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似锦,流水潺潺,云雾缭绕中,有层峦叠嶂三座高峰入云。

这是……万花谷。

秦翎心里知道这是梦境。

“秦师兄!”一个甜美嗓音唤他,“快抽签呀!轮到你了!”

秦翎回过神。周围一群万花弟子围着几张书案,师妹拿了两个签桶递在秦翎眼前,众人皆等着他动作。秦翎伸手各抽了一根,一根上面写着“十二”,一根上面写着“篆”。周围一阵笑声起哄,万花弟子们把他推到书案前。

他想起这是万花谷的某个悠闲夏日,书圣门下弟子聚在晴昼花海玩闹,有人提议抽签作书比赛,秦翎正好路过,被他们也拉进来。

“十二”是阮籍《咏怀八十二首》里的第十二首,“篆”就是秦翎要用篆书把这首诗写出来。

提笔沾墨,秦翎行云流水往下写。小篆修长匀平,很快一首诗跃然纸上。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流盻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搁笔,秦翎退了半步,沉默注视着这篇篆书。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拿起宣纸瞧了瞧,那人说,“这样欢愉婉转的情爱诗词,拿篆书写也太不伦不类的呆板规整了些。不过读起来不错,也算配得上我。”

秦翎回头,只见一身大红衣衫的陆鲲站在那儿,除了脸色雪白不似活人,与从前并无二致。

秦翎默默注视着他,并不说话。陆鲲把那张宣纸卷起来握着,道一声“多谢”,便转头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晴昼海浓紫淡朱晕染的花影里。

花海里漂浮着芬芳花香,夹杂着隐约血腥味,就像最后一次见陆鲲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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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在一片寂静中醒来。

清澈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又被层层纱幔滤得柔和。室内淡淡飘着沉水香的气息,竟叫他一时恍惚是在章台宫里。

他才动了动手臂,就有人挽起半边纱幔,坐在了榻边。

嬴政的身影逆着光,被镀上一层明亮金边。他微微俯身,轻声问,“身体可还有不适?要喝些水么?”

说着一盏温水就递在唇边,秦翎顺从抿了一口,问,“臣睡了多久?”

嬴政说,“不到两个时辰。太医已经开了药,喝罢再歇一会儿么?”

秦翎坐起身望向窗外。此刻是正午时分,他身处灵丘宫的主殿,外头安安静静,守卫往来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纷乱荒诞,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边……怎么样了?”秦翎问。

嬴政有略略片刻的沉默,才回答,“魏王死得蹊跷。寡人第一时间叫人封宫封城,果真逮住几个想要偷偷出城传信的魏臣。已经着人用刑审了——弑君然后嫁祸,是魏太子增的示意。”

秦翎蹙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魏太子恨毒了龙阳君,连带着也对偏心的魏王恨之入骨。他追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杀了魏王的?”

嬴政道,“晚宴回去后,太子党行刺,魏王驾崩,龙阳君在牢中并不知情;随后太子党把龙阳君送来秦营,伪造‘龙阳君刺杀魏王并投敌’之事。魏太子想以魏王之死问责秦国,联楚攻秦。”

秦翎惊愕,“魏增就不怕杀父弑君的事传出去,惹得六国耻笑鄙夷,谁还愿意与他同盟。”

嬴政并无笑意,“杀父弑君又如何,王室多得是这种龃龉龌龊,父子兄弟之情比起权位……”他并没有说下去,换了话题道,“龙阳君返回使魏王之死提前暴露,咱们截住了传信的人,也算是在被动中抢得半步先机,不然等魏太子发难问责时才发现魏王已死,怕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秦翎急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之前下令出兵大梁,大王怎么还在这里……是因为臣耽搁了吗?”说着就要翻身下榻。

嬴政一手按住他,道,“无妨。王贲已经率军出发,寡人不必在前线跟着。倒是安邑这边,又是个大麻烦。”

他叹了口气,“魏太子增对魏王积怨已久,如今得手,定是要把魏王之死推给秦国,自己清清白白登基继位。面子上,定是要孝顺派人来主丧,可等他的人来只怕魏王尸首都烂没了。……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不明不白身死异地,秘不发丧,实在是不成体统。”嬴政面上有些感慨神色,但并不深切,鄙夷多于怜悯。

秦翎忽地打了个冷战。“秘不发丧”,这个词在历史上也许出现过许多次,可成为典故的只有一次——秦始皇驾崩,秘不发丧。

想到那些糟心记载,秦翎很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话题,“那魏王的丧仪……”

“叫安邑其余魏臣安排吧。”嬴政漠然置之,“魏国还没亡呢,用不着秦国多此一举越俎代庖。”

秦翎道,“臣想去送送陆鲲。”

嬴政并不意外,神色平静点头允了,只坚持监督着秦翎喝完了一盏补药,才放他出了灵丘宫。嬴政并未一并去,一方面是他对魏王和龙阳君都没什么好感,不愿再费心管魏人死活;另一方面,此刻咸阳政务和前线战报都已经堆积在了案头,急需君主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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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清晨的变故也才一两个时辰,泰宁宫里草草收拾过一遍,走进内殿,血腥气依旧萦绕鼻尖,地上砖缝积着擦不净的血迹。事发紧急又不能声张,故还未寻到合适的棺椁收敛尸体,魏王尸首盖着白布放在榻上,有两个魏宫人守着,见秦翎进来,吓得跪伏一动不动。

陆鲲的尸体放在另一张榻上,秦翎走过去轻轻掀开白布。宫人们应当已经简单收拾过遗体了,陆鲲身上那件秦翎的银灰色衣裳换成了一件朱红华服,竟和秦翎梦中相差无几;他面色惨白,唇间血迹犹残,双目安详阖着,神色竟微有笑意似的。

只是宫人到底不尽心,陆鲲喉咙上深可见骨的伤仅用一方帕子盖住。

秦翎默默望了片刻,吩咐跟着自己的宫人,“取针线来。”

等东西取来,秦翎跪坐旁边挽了袖子,穿针引线,捏稳那根细细的针,打起十二分谨慎细心,把陆鲲喉咙上的伤缝起来。

那个宫侍看他摆弄尸首,很有些心惊胆战,几次开口想要劝,“凌海君怎好亲手弄这个龌龊事,吩咐下人们收拾了也就是了……若是王上知道了,定会不高兴的。”

“是么。”秦翎淡淡问,“关于龙阳君丧仪,王上是怎么吩咐的?”

宫侍小心觑着秦翎神色,择字择句道,“王上意思,龙阳君既无名分,也无子女,就按臣工丧仪葬了便是。”

秦翎手上针一顿,又状若无事继续。

一针,一针,又一针,丝线穿透皮肉簌簌微响,秦翎全神贯注里,没来由有些难过。从前他在万花谷虽没上手缝合过伤患的伤口,但也旁观师兄师姐们缝合那些血淋淋的血肉断肢,学了些手法——更何况此刻安静躺着的陆鲲可比那些哭叫挣扎的病患好处理多了,总不会跳起来指责秦翎缝得不完美吧?

缝罢,秦翎又拧了湿帕子,把陆鲲口鼻和皮肤上残留的血迹擦净,把头发衣饰仔细理好。他垂眼看着陆鲲的面容,低声道,“如今我还有能力把你好好安葬,将来若我死了,又不知会是谁葬我。”

秦翎并不怕死,也不忌讳什么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毕竟唐时他“死”在渭水里尸首估计都喂了鱼。

但他怕,怕身如浮萍,怕明珠暗投,怕宝剑腐朽,怕自己一腔赤诚,却只能落得狼狈流离。

秦翎不喜欢龙阳君。并不是“讨厌”的意思,而是某种不敢、不愿与他交流过多的微妙直觉。龙阳君像一个无底漩涡,深暗而浓重,拉扯着周围的人要一起堕落下去;或者像一朵长在泥潭里、用鲜血和欲.望浇灌出来的花,一边盛开,一边腐烂,浓烈喧嚣,又冰冷绝望。

那时他想救龙阳,也许更多的是在救“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龙阳与他并不相似,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可龙阳与他又那么相似,命运几乎为他们定下殊途同归的伏笔。

君主的男宠,纵观历史,无非就那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罢了。

他想救龙阳,也许是在期望着自己落下去的时候会有人来救一救自己。可自己会落下去吗?他不敢确定,也不愿去细想。龙阳的话像慢毒一样,温吞,却也致命,一旦入了血肉,就引起一连串的战栗。

秦翎不由得假设,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某次战役之后?六国皆定的时候?还是嬴政要立王后皇后的时候?嬴政总归是要有一个太子的。扶苏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那不是他的乐曲,也不会是他的故事。

王庭宫闱,没有人会永远年轻貌美,可永远有人正是年轻貌美。天下之大,总会有人和他一样漂亮,甚至比他更年轻漂亮。而她们拥有更多的优势,她们可以生下孩子,许许多多的可以继承王位乃至皇位的孩子。

而他那时候会在哪里?秦翎并不想离开秦,也不想离开嬴政,但他也绝不肯留在争宠斗艳的后宫,成为“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的其中之一。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寻常夫妻都能和离,那他与嬴政这种“假夫妻”,也许用不着和离就能一拍两散。

终归,年少情缘,开得了花,结不了果。

秦翎垂眼默默望着陆鲲,最后,取下自己头发上珍珠丝绸束带,系在了陆鲲手腕。

“我不会落下去的。”

秦翎说。

他像是在说给亡者,又像是说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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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王驾依旧停留安邑。

倒不是因为魏王丧仪,而是王贲率军以“魏王欲谋害秦王不成被软禁安邑”为由攻打魏地,一路势如破竹连取数城,嬴政便不必去前线督战,而是把安邑做了临时行宫。

捷报接连不断传来,秦人皆喜形于色。留下护驾的蒙恬虽可惜错过这次出战机会,但深知如今楚国居心叵测,护卫王驾才是第一要务,故也打起精神练兵,每日两次来行宫报事。

只秦翎兴致缺缺,从那天起便少见笑意。

嬴政早从宫人那里听了秦翎缝合尸首的“出格”举动,只当他是见了尸体扫兴。可一连几天秦翎除了前来请安问好,就是闷在寝殿不出来,嬴政在百忙之中意识到,他的翎卿是有了别的心思。

嬴政召人来详细询问了秦翎近几日来的起居饮食,宫人一一告知,道,“凌海君早上卯时起身,练剑一个多时辰,然后一直写字绘图到晌午,用罢膳歇息两刻,又开始写字绘图,并不出殿;晚上,凌海君把白日里写的一部分字纸拿出来放在案上,默坐许久,又把字纸收了,才洗漱就寝。”

正好快到晚膳时间,嬴政不等秦翎过来,推开公文往温纯殿去。

他进殿时,秦翎正伏案写字,见嬴政进来就要收纸。嬴政走过去瞟了一眼,并不是策论工书之类,字句晦涩难懂,倒像是咒文还是道法了。

“翎卿在写什么?”嬴政随意问。

“写来练笔罢了。”秦翎不欲多说。

嬴政等他收了笔墨,伸手握住秦翎的手,道,“近来军政忙碌,与翎卿对弈切磋的时间倒是少了许多,翎卿勿要怪寡人。”

“怎会。”秦翎诚恳道,“政务重要万倍,臣又不是那起子不分轻重的妄臣,只纵着大王玩乐。”

“那翎卿是因何闷闷不乐。”嬴政说,“可是想家了?这里到底比不得咸阳宫舒适,说来也真是委屈你了——再过几日六月初九就是你的生辰,寡人原本计划着在咸阳宫里给你好好安排一番,谁知如今耽搁在安邑,准备的东西都用不上了。”

“多谢大王好意。”秦翎看了一眼压在案头的一卷《地藏经》,低声说,“只是臣的生辰……不便庆贺的。”

他从小到大从未庆贺过生辰,每年六月初六都要给亡母烧纸祭奠。后来到了万花谷,又加了一项,手抄一本《地藏经》贡在佛前,为亡父母祈福。

秦翎虽然不信佛,但大唐佛道成风,贵族平民几乎人人拜佛念经,纵然不识字的老妪也能念一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他的师傅僧一行又出身少林,他耳濡目染学了些佛经偈语,偶尔念念,也算是平心静气。

“寡人知道的,”嬴政温声说,“初六不行,初九总可以吧?不是什么庆贺,只我们两人一起。”

秦翎不置可否,默默垂头。

“翎卿,你有心事。”嬴政伸手捧了秦翎的脸,贴近说,“自从那天起,你就郁郁寡欢。”他想了想,问,“是龙阳君的丧仪你不满意么?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出来,寡人没有不应的——便是龙阳君要用王后规格的丧仪,再拿魏国玉玺和虎符陪葬,寡人也允了。”

许久,秦翎才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嬴政说。他贴得极近,与秦翎几乎呼吸相交。

秦翎摇了摇头,咬唇忍住了喉咙里的呜咽。

嬴政轻轻吻了吻秦翎额头、眉眼和脸颊,又逐渐往下。秦翎极顺从地阖了眼,仰着头承受亲吻。他的手蜷缩在嬴政袖边,微微颤抖着,像是克制不住要去抱住嬴政,却又强行极度克制,指尖都陷进手心,几乎洇出血来。

嬴政觉察到了他的颤抖,停住动作,问,“翎卿在怕什么?”

秦翎的声音低得几乎无声,“臣……不怕。”

嬴政不再逼问,只将手轻柔抚摸过秦翎脊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安抚惊慌失措的小兽,或者安抚一柄锋芒毕露伤人伤己的剑。

秦翎在这样温柔静谧的氛围里,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似的,主动紧紧抱住了嬴政,将脸埋进他怀里。

“翎卿,”嬴政又唤了一声,听着竟有些委屈了,“七天了,你都不曾主动来寻寡人,寡人请你你也多是推脱。寡人做错了什么,就叫凌海君打入冷宫了?”

“是臣的错。”秦翎在他怀里闷闷说。

“无妨,不论何错,寡人都可恕之。”嬴政并不多问,道,“既已经好了,今儿就去寡人宫里罢?”

秦翎知道他言下之意,毕竟两人也许久未亲热过。他颇有些破罐子破摔,闭眼踮起脚尖就去索吻。嬴政一手拢住他的下颌,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神色,笃定道,“翎卿,你在伤心。”

秦翎睁开眼,目光清明,一丝情.欲也无。

两人静默对视。嬴政的手指细细擦过秦翎眼角,像是要擦去并不存在的泪滴。他说,“你有何顾虑,尽可告诉寡人。”

秦翎摇了摇头,“臣心明澈,并无顾虑,前几日只是……一时魔障,如今也想通了。”

可他心里知道,并不是想通了,永远也不可能想通。那是毫无办法的绝望,却只能装作通透。从龙阳君那些话起,他一直以来回避的问题再次被摆到了面前。

秦翎知道他们终有一日会因为外界因素分开,这几日,他不见嬴政,就是想要提前感受和适应那种刻骨痛楚的孤寂。真的很痛,很冷,就像曾经黑暗中的梦魇;哪怕只是看嬴政一眼,他都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般投入嬴政怀抱。

他的坚持在嬴政触碰下皆溃不成军,他天生被克,合该死在嬴政手里。

秦翎恍惚道,“若是有一日,臣不得不……”

“翎卿!”嬴政加重了语气,像是孤注一掷似的,坦白道,“其实……之前在灵丘宫侧殿,你与龙阳君的对话,寡人听到了些。”

秦翎惊愕抬头望他。

许久,声音虚弱道,“不过……不过是些离经叛道的疯话罢了……臣失言了。”

“寡人不这么觉得。”嬴政像是窥见了秦翎坚硬伪装外壳下的一丝裂缝,继续追问,“寡人记得,你笃定将来的秦太子温和端良。翎卿,你为何会这样说?”

秦翎不堪忍受似的闭了眼,侧过脸不愿回答。可嬴政一直目光灼灼望着他,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秦翎默然许久,反问道,“这样的储君,不好吗?”

嬴政皱眉,“哪里好?寡人不……”

“大王有这样的长子,是大秦之幸。”秦翎说,“到那时……大王不必犹豫,着立为太子,稳固江山。”

嬴政本就生气,听了“长子”一词更是恼火——合着还不止一个儿子呢?!

“寡人不需要子嗣!”他提高了声音。

秦翎眼尾有些发红,语气却是平静,“大王如今能这样说,只是年轻气盛,有许多时间可以反悔。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那时候臣才貌不再,大王还会如此觉得吗?……大秦需要一个储君,秦王也必须有妃嫔。”

他一字一句说完,只觉得心口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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