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嬴政气极反笑,“好一个反悔!”
他原地转了几步,狠狠挥袖道,“凌海君如此贤惠大度,等回咸阳之后,寡人就下旨,各郡乃至朝廷官员家中有适龄女儿,皆入宫选秀。总该多选些大家闺秀,来给大秦王室绵延子嗣!”
他说这话本是带了些装腔作势的捉弄意思——谁叫秦翎先故意气他——他想要看秦翎吃醋,想要看秦翎瞪他,想要看秦翎拉着他的手臂不许他纳妃嫔。但对面那人只是安安静静垂了头,许久,才轻轻说,“臣明白了。”
——糟了,玩笑过头了!
嬴政后背都凉了一瞬。他赶紧抓了秦翎手腕,语速飞快解释,“你听寡人解释!寡人不是要自个儿纳妃嫔,是想给寡人那些同族叔伯兄弟侄甥们赐婚,叫他们多生一点,总能选一个好的出来吧。”
这话太过突兀,秦翎眨了眨眼,一时未能理解深意。
“从旁支子嗣里选一个好的,过继过来做太子啊。”嬴政理所当然说。
秦翎先是呆滞望他,随即慢慢瞪大了眼,一眨不眨盯着他。
“翎卿,翎卿,叫寡人说你什么好!”嬴政笑道,“往日里那般聪明,这会儿变笨了不成!”
秦翎喃喃,“臣只是不敢相信……”
嬴政笑说,“国君一言九鼎,不能反悔的。”又正色道,“过继之事,寡人早有打算,也派人在族中暗访过,只可惜时间太短还未寻到合适的孩子——年纪大了怕已经记事,不好教,年纪小又看不出性子;家族势强怕生出异心,家族无人又怕将来不能稳固朝堂……唉,也是为难事。”
秦翎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嬴政想要留个亲生血脉几乎是必须的,毕竟嬴政真的有王位甚至是皇位要继承——他秦翎何德何能,能叫嬴政放弃亲生儿子继位,选了过继呢。
他低下头,只觉得眼眶发热,“臣惶恐……”
“是寡人惶恐啊。”嬴政摸了摸他的头顶,缓缓道,“寡人总怕,怕你哪天又如从前消失;寡人总想着,该如何留住高飞的鸟儿,如何留住云雾和月光……翎卿,寡人患得患失。”
“不会的。”秦翎急迫道,“只要大王没有厌弃臣,臣就不会离开。”
嬴政缓慢抚摸过他的眉眼,说,“翎卿,妃嫔之事,以后不许再提。你是寡人心里认定的王后,但正宫那些所谓的大度,可不许学。”
秦翎闭着眼道,“臣才不大度。”
“那怎么……”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秦翎坚定道,“但,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嬴政抚过他脸侧的手微微收紧了。是了,这才是他的翎卿——最温柔也最决绝,最慈悲也最残忍;能用生死蛊为他抵命,也会在他变心时毅然一刀两断,决然离去,
不是君主留住了青鸟,而是青鸟选择了君主。
“绝无两意。”嬴政低下了头,与秦翎呼吸相交,“此生此世,唯卿而已。”
秦翎差点沉溺于他的温柔,却突然惊醒,使劲推开了嬴政。
“不成。”他冷静说,“臣亡母忌日在即,抄写经文需得斋戒,不能近色的。”
嬴政:“………”
他虽然不知道经文是个什么东西,但斋戒是知道的。
理解,但纠结。
自从到了安邑,这都十天没亲近了,眼下还得熬个五六天,有点急还有点委屈。
“好吧,那寡人回去了。”嬴政说。他怕留在这儿忍不住。
临走前,又嘱咐说,“过继之事未定,也只你我二人知道,万不可泄露。”
“臣知道轻重。”秦翎说。
嬴政不舍看他,又摸了摸他的头顶,说,“反正最近不回咸阳,不必想那么多。外头松快些,就当是出来散心了。”
秦翎点头应了。
嬴政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恭送大王。”秦翎亦有些不舍,却依旧坚持把人送出殿门。
并不是他多亲近敬爱父母——对于出生前病逝的父亲,和出生时死去的母亲,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也无多少亲近,甚至后来也很少想到,但一年一次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他望着案上《地藏经》,幽幽叹了一口气。
君主最在意的无非是传承,而他最在意的,也是子嗣。
嬴政今日说得轻巧,却是慎重周全考虑过许久的,甚至,在秦翎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计划安排过的。嬴政作为一国之君,要顶住的压力比秦翎大得多,要面对的质疑和危险也多得多。子嗣之事如果提前泄露,只怕朝野动荡,故只能暗中绸缪。
嬴政为他思虑周全,风声一点不露,不肯把蛊惑君主的“罪名”落在秦翎头上。
如今私下与他说开,就是为了定他的心。
从前再亲昵,秦翎心里也是悬着的,总觉得这段情缘就如海上浮沫,迟早都会倾覆。子嗣,名分,地位,太多隔在两人之间的事,成为不触碰就好像不存在的刺。
今日一番话,看似简短,实则却是他们两人之间最要紧的转折点。
有了这个保证,就仿佛秦翎这近一年的梦境和半年的情缘都落到了实处,海市蜃楼终于变成现实,即使外界再多风雨,他也不必惶恐未来,不必患得患失。
来处不可归,此身安心处,即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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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战报频传,秦军攻占的城池又往大梁推进许多,军务一封封传回来,王令一道道传向咸阳和前线,安邑王宫俨然成了秦王暂时的行宫。
秦翎每日晚膳后过半个时辰再去寻嬴政,就能避开白日里络绎不绝前来向嬴政汇报事务的官员。傍晚两人下棋练剑片刻,再闲聊几句,秦翎起身告辞,回温纯殿继续抄经。
六月初六秦翎亡母的忌日过罢,初九又是他的生辰,因着在外头,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过,只在灵丘宫摆了一桌宴席。
秦翎从前并不过生辰,如今也无所谓,倒是嬴政十分愧疚,许诺等回了咸阳一定好好补上。
之后又在安邑王宫几日,并无要事。
某日傍晚秦翎依旧去灵丘宫。今日许是战报大捷,嬴政兴致颇高,秦翎来之前已经摆酒略喝了几杯。等秦翎来,把前线战报与他看过,道,“最多后日,兵临大梁城下!”
秦翎听了也高兴,又经不得劝,浅浅抿了一口。
他酒量还是浅,只半盏就红了眼尾。灯下看美人,愈发朦胧暧昧,嬴政倾身去吻他,秦翎温顺抬头迎合,伸手抓住了嬴政衣襟。
他正情动喘.息之际,忽见殿门屏风后进来一人,玄甲赤翎,身姿挺拔,赫然却是城外镇守的蒙恬!
秦翎此刻几乎是被嬴政抵在案上,嬴政背对着门口并未察觉,秦翎却是直接与蒙恬对上了视线。他立刻慌乱挪开目光,侧脸让嬴政挡住自己,惶恐嗫嚅道,“蒙恬……”
嬴政不轻不重往他腰上一拍,啧了一声,“怎么能叫错。”
“不,不是……”秦翎急羞得从头红到脚,眼泪都要下来了,“是蒙恬将军来了……”
嬴政动作略略一顿,伸手扯过旁边架子上披风,兜头把秦翎罩住,才起身吩咐,“先退下。外头守门的玩忽职守,去领罚。”
秦翎裹在一片黑暗中,朦朦胧胧声音听着脚步声出了大殿,又等了片刻安静下来,才掀开一角,脸颊通红,不敢抬眼看嬴政,低着头问,“蒙恬怎么……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许是有什么从前线飞鸽传书来的着急军务。”嬴政神色有些苦恼,伸手把秦翎从披风里捞出来,说,“安邑王宫到底不如咸阳宫森严,宫人这般惫懒,竟不按规通报。”
“……既有军务,大王就请尽快处理吧。”秦翎说罢,起身就要告退。嬴政知他心里震荡,也不直说挽留,玩笑道,“如今出了这意外,偏叫人撞见,只能杀人灭口——”
秦翎立刻止步,回身瞪他,“大王慎言!”
嬴政哈哈一笑,秦翎知道被耍了,转而满面愁容,喃喃说,“是我喝了酒,又一时分神,未留意到外头动静……”
“那要怎么办?”嬴政问。他神色沉稳,并不像没主意的样子,只是秦翎心里慌乱并未注意到。
“既然撞见了,当时那个场面……”秦翎咬了咬嘴唇,艰难说,“说是误会怕也哄不过去,就只能说开了……蒙恬若是生气,千错万错,也只在我。”
“怎会。”嬴政走过去,替他把还有些凌乱的衣领抚平,温声劝说,“寡人先与他说了,之后有什么事,你只管推在寡人身上。等他禀完军务,就请他去温纯殿说话吧。”
秦翎心里杂乱纷纷,低头行礼告辞后,快步从大殿侧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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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再次进来时,面上神色如常沉稳,先开口禀报,“殿门值守侍卫各领了十棍,罚了一个月月俸。”
嬴政不置可否。
蒙恬又开口,语气平静,却直奔主题,“方才,大王与凌海君的关系,末将是否有些误会?”
嬴政喜怒不显,亦是平静,“如你所见。”
蒙恬虽然穿着盔甲,却依旧跪下行了全礼,道,“末将与大王相识十年,知大王并不是仗势欺人、贪图美色之辈。凌海君可为宝剑,可为栋梁,却不可为笼中雀鸟!请大王三思!”
“寡人反复思虑过许久。”嬴政说,“结论便是如今这样。”
蒙恬此刻语气略有些急迫,“大王为何要如此对他?”
“‘如、此’?”嬴政将那个词咬在齿间,一字一顿重复一遍。殿里安静了片刻,嬴政继续道,“既然蒙将军如此问,那寡人如何答都像是以权压人的狡辩。这话你自去问他吧,恐怕他说了你才信……这一年来你们的情分也不浅,有什么想说的,都给他说了吧——话题到此为止。把今日军务呈上来。”
蒙恬呼吸乱了一瞬,又稳稳压住。他按部就班将前线战报禀了,嬴政又问了其他军务,军中并无要事。
禀完,蒙恬告退,临出门时,忽然抬头问,“今日大王通传末将迟半个时辰再来汇报,是刻意还是碰巧?”
殿中烛火明亮摇曳,年轻将军向上望去的目光敏锐直白,然而玄衣君王恰好坐在烛台玄鸟铜饰的背处,脸上神色在深邃阴影里朦胧不清。
只听他轻轻笑了一声,道,“这话就别与他说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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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进温纯殿时,秦翎正在屏风前来回踱步,十分焦虑不安,见蒙恬进来,赶紧装作若无其事,把宫人都支下去,亲自为蒙恬倒了茶。
“恬哥,”秦翎小心翼翼选了个最亲近的称呼,“方才的事,我原本想和你说来着……”
蒙恬深吸一口气,说,“你不必说,我来问你。”
他此刻身着盔甲,不像曾经那个温和郎中令,多了些冷硬凛冽,让秦翎有些惶惶然。
“你与王上,是何时相遇的?”第一个问题抛出。
“大约一年前,蕲年宫叛乱时。”秦翎答。月湖之事太过离奇,不能外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语速缓下来,皱眉跳过了那个词。
“去年腊月。”秦翎猜那个词可能是“宠幸”之类。
蒙恬长长叹了口气,道,“糊涂啊!”单手捂住脸,不肯再看秦翎。
秦翎只觉得心都要碎了——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娈宠和忠臣,从来不是一路人。是他把嬴政引上歪路,有哪个忠臣能眼睁睁看着君主堕落下去?无非是看在从前情分,能留些脸面,不当面说无耻下贱罢了。
短暂又漫长的死寂过后,蒙恬坐直身体,盯着秦翎道,“我有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秦翎咬住舌尖,僵硬点头。
他设想了很多,他的不明来历,他的入秦动机,他的出身,他的家族,他的能力……
“翎弟,”蒙恬轻轻将手搭在了秦翎肩膀,放软声音问,“这事,你是愿意的吗?”
秦翎完全愣住,呆呆看他。
蒙恬将秦翎的沉默当成了否认。他脸色一沉,目光像是结了冰,语气干硬,“你若不愿,我就安排人偷偷送你离开。就算王上怪罪,蒙家也担得起。”
秦翎终于反应过来,急得去抓蒙恬手臂,连连说,“不是!不是不是!我是愿意——”说到这里,羞红了脸,声音逐渐小下去,“……愿意的。”
怕蒙恬不信,补充说,“以我的武艺,谁还能强迫我不成。”
“小傻子,说你什么好。”蒙恬被他逗笑,“这世上,强迫人的可不止武力。忠义,名誉,家族,亲友,情分,血缘,权力,财富——样样都是能用来逼人就范的筹码。像你这般重情重义的人,最是容易身不由己。”
“恬哥。”秦翎轻声唤他,“多谢你的关心。我与王上,是两情相悦。”
蒙恬反手握住他的手,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半晌,垂了眼,也不说信不信,道,“不论何时,蒙家都是你的后盾。”
秦翎只觉满心滚烫。这就是蒙恬啊——是北疆的万里长城,是大秦的中流砥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逆天改命改一个完满结局的大秦帝国蒙恬将军——也是他的挚友啊。
曾经雨夜拢住他的披风,切磋时碰撞的剑与枪,树下温柔拂去的雪花,雪白的狐裘,始终陪伴着的,温和却又可靠的力量。
苍山负雪,辽远静默。
再开口时,秦翎几乎带了哽咽,“你不介意我的来历不明?”
蒙恬无奈一笑,“你初到咸阳宫时,你的身份还是我给你伪造的。”
秦翎咬住嘴唇,伸手使劲抹过眼尾。
“我不知你的真实来历。”蒙恬说,“但是啊,有时候,你的责任和思虑,瞧着竟比我们这些多年的秦国旧臣还要沉重些。”
秦翎愕然不解看他。
蒙恬却转了话头,笑说,“你有几分心机,还想瞒我。我从前好歹也是郎中令,各宫里动静大抵都是知道的。纵然王上下令禁传,我亲眼看到的那些,也能猜出几分端倪。之前不敢确定,是总想着你与王上都是极度理智的人,怎会……不过,这些你们作为当事者,想的自然是比旁人周全,我也不必置喙。”
秦翎羞赧,讷讷说,“偏你聪明,信哥做郎中令时,就没发现。”
蒙恬大笑出声,“今日撞见的若是李信,只怕他还能傻不拉几进来坐你旁边讨酒喝!”
秦翎又羞又气,用力把他盔甲拍的哐哐响,“好哇!我要去给信哥告状!”
蒙恬止住笑,正色问,“那你打算告诉其他人吗?”
虽然是概指,但秦翎知道他说的是谁——王翦李信王贲几个——蒙小毅因为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的原因惨遭排除。
秦翎点头,“等魏国之后吧,现在怎么好拿这种事去给王贲将军添麻烦。王翦将军还在秦地,李信远在北疆,等见面再说不迟。”
蒙恬应了。他自是不会外传什么,一切只看秦翎的意愿。
秦翎将他一直送出宫门,才返身回去。
蒙恬回头看着安邑魏王宫。虽然不如咸阳宫宏伟华丽,但夜色中宫阙飞檐斗拱沉沉压下来,遮住了星月微光,阴影仿佛真的有千钧之重。
他无声叹息,又出神片刻,才扬鞭打马,向着城外军营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