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宫人声音打破僵持,“秦大人,衣裳拿来了。”
秦翎应声。来的人是他身边宫人,奉秦王吩咐从温纯殿取了两套衣裳来。秦翎取了一套月白色的,将另一套银灰色递给龙阳君,道,“我们身量相仿,这套衣裳新做的,我还不曾穿过,你先穿上吧。”不然总不能叫龙阳君衣不蔽体只裹着秦王的披风出去,怕是要传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谣言来。
“漂亮是漂亮,就是颜色素了点,不衬我的脸。”龙阳君看了一眼,撇嘴,“若有什么朱紫翠金的,我再勉强穿了吧。”
秦翎懒得管他,自去屏风后更换衣裳。
龙阳君倚在榻上,抬眼望向门外人影。从方才两人谈话时起,那道影子就一直在那里了,只是秦翎背对门口并没有注意到。
“你听到那些蠢话,也会觉得可笑吧。”龙阳君默默想,“还是说,你会觉得可怜呢?”
影子消失了,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往正殿方向去了。
秦翎再出来时已经衣饰端庄,风度楚楚。龙阳君懒洋洋抬眼看他,问,“小羽毛,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该怎么处置,秦翎方才仔细想过。把人放回去?可那一身伤痕,再加上刺杀和遗失粮草的罪名,回去就是送死;把人留在身边?可这人又不是个安分的,若是不管不顾闹起来,谁知要出什么乱子。
“我在咸阳有一处院子,”秦翎说,“你若是想留在秦国,我叫人先送你回咸阳。”
龙阳君意味深长问,“敢留我,你不怕我爬上秦王床榻么?”
秦翎不说话看着他,目光清明。
龙阳君了然道,“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或者说,你对秦王的心意很有信心。”
秦翎垂了眼,逃避话题似的说,“我……回去给你重找一套衣裳来,然后你跟我去温纯殿。”
“好啊,最好去坤宁宫取我自己的来。”龙阳君毫不客气说。
秦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殿内再次寂静,龙阳君望着案上快要燃尽的烛火出神。门无声开了,玄衣端正的君王站在门外,冷漠注视着龙阳君。秦王神色冰冷,目光萧肃,可龙阳君依旧倚在榻上,慵懒绕着发梢。
“为了避嫌,欢儿就不招待秦王进来了。”他向嬴政抛了个媚眼,“不然小羽毛回来看见,怕是要伤心……”
嬴政干脆利落截断他的浑话,说,“魏欢,寡人许你自由。”
“自由。”龙阳君慵懒复述一遍,问,“那若是欢儿想去秦王宫中服侍呢?”他起身,毫不在意衣衫从肩头滑落,就那样迈着轻巧妩媚的脚步走至嬴政身前,抬脸露出绝美笑颜,正想要继续贴近,却被一柄锋芒抵住心口。
龙阳君低头看。那是一柄纯黑色短剑,漆黑剑刃虽光芒内敛却锋利无比,剑柄坠着一枚青玉贝壳。剑稳稳握在君王手中,与他身上玄衣几乎融为一体。
“咸阳狱司还有空位。”嬴政说。他的目光落在龙阳君半裹着的披风上,微微一顿。
龙阳君哀叹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欢儿好歹也是魏国第一美人,秦王这般,也太伤欢儿的心了吧。”简直就是把“嫌弃弄脏披风”写在脸上了。
嬴政并不想和他多说,收剑转身欲走。
龙阳君忽地开口,“若我想回魏王身边呢。”
嬴政顿住脚步,不曾转身,语气听着很是讥讽,“怎么,你精心谋划的‘活路’,如今又不走了?”
“堂堂秦王,怎地做这般听壁角的勾当。”龙阳君笑意盈盈,“妾有情,总要郎有意才好。秦王难不成是在挽留欢儿?那欢儿可要当真了……”尾音暧昧婉转,只是脸上神情却是冰冷。
嬴政并不动怒,“他把你送来,就没想你能活着回去。”
“那我也该回去。”龙阳君歪着脑袋笑起来,“鸟儿不必担心脚下树枝折断,因为鸟儿有翅膀。可花儿却只能靠着那一方泥土过活,离了土地,很快就会枯萎的。”
“你倒是忠臣。”嬴政淡淡道。
龙阳君叹了口气,“人人都说我佞幸娈宠,第一次听见这个评价,竟是在敌国君主口中。”
“你若要回去,就做好死的准备。”嬴政漠然说,“秦军已准备向大梁发兵。”
随即离开,没有回头。
龙阳君面无表情盯着秦王离开的背影。
许久,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抓紧了身上玄色披风。
真冷啊。他想,同样的衣衫不整,怎么比十四岁时沧城那个夏夜,冷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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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纯殿。
秦翎在自己的衣裳里翻了半天,才勉强寻出两件颜色艳丽——相对于他的其他衣服来说——的衣裳,一件是雨过天青衬绛红色绣金鹿,一件是雪青叠木槿花色银纹团雀,着人包了,匆匆往灵丘宫赶。
只是到时,侧殿里却已经空了,之前被龙阳君嫌弃的那件银色衣裳也不见了。
秦翎失神,恍惚着走向正殿。嬴政正在翻阅几卷奏疏,见秦翎进来,不等他问,就说,“龙阳君已经回去了。”说着招手示意秦翎过去。
秦翎在他旁边坐了,问,“他为什么要回去……?”
“他为什么不回去?”嬴政平静反问,“他是魏臣。”
秦翎激烈反驳,“可是臣觉得他离开魏王会过得更好!”
“那只是你觉得。”嬴政说,“翎卿,你想‘救’他,但他不需要。人各有命,你无法拯救所有人。”
秦翎失魂落魄望着案头竹简。烛火摇曳,嬴政快速翻阅着几卷奏疏,终于,长舒一口气,合拢了最后一卷竹简。
“蒙恬在城中整合护卫,王贲已经去城外军营了。”嬴政将竹简收在案边木盒里,起身朝秦翎伸手,“走吧,军队先锋已经动身了。寡人知道你昨夜没睡好,路上再休息。”
外边天色已濛濛亮。
秦翎伸手握住嬴政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大王昨夜也不曾好好休息。”他望着嬴政,轻声说,“怎地这么急就要进军?”
嬴政还未说什么,外头一阵脚步声,一个侍卫进来急报,“大王容禀!魏国那边出了大乱——魏王驾崩!龙阳君弑君,已经被魏人扣下了!我等守在外围,特赶来请示大王!”
“什么!”秦翎失声惊呼,“不可能——他不可能!”
他惶惶然往外走,连马车都来不及上,直接轻功飞掠而去。嬴政无声叹了口气,吩咐,“备车,寡人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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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宁宫。
秦翎来时,就见黑羽卫将这座宫殿围的严严实实,剑拔弩张,地上还倒着十几具魏宫人尸首,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他面色冷肃,提着青乌往里走,黑羽卫也不敢拦他,直叫他进了殿。
殿里更是乱作一团,许多魏国宫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四个满脸悲愤的魏臣站在殿里,小声交谈着。黑羽卫将内殿大门守的严严实实,秦翎急忙问,“龙阳君在哪里?魏王又在哪里?现在如何了?”
一个黑羽卫回道,“我等也是听魏臣惊呼才进来的。只见龙阳君站在榻边,榻上魏王心口插着一把剑,已经没了呼吸。我等不敢自作主张,把殿外围了,赶紧去禀报了王上。”他见秦翎要往内殿走,赶紧拦住,劝说,“凌海君当心!里头流了一地血,那龙阳君又瞧着有些失心疯了……”
话还没说完,咚地一声巨响,内殿大门被一脚踢开。
黑羽卫齐刷刷拔剑对准内殿大门,就见龙阳君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剑,缓步走了出来。
他漆黑长发披散,发梢洇了血,在银白衣裳上拖曳出蜿蜒血迹;一张俏脸似笑非笑,惨白到近乎透明,眼角一滴泪将坠未坠,嘴唇殷红如血,凄美仿若艳鬼。
他将目光在殿内众人身上转过,目光幽深,神态不似往日。
“魏欢……?”秦翎试探着叫他。
龙阳君恍若未闻,将怨毒目光定在了那四个魏臣身上。他旁若无人提剑朝那边走去,周围黑羽卫想要上前阻拦,被秦翎挥手示意退下。
龙阳君一步步走近,低低问,“是谁杀了王上。”
为首的那个魏臣怒道,“乱臣贼子!你手里还提着剑,有何脸面反问我等!”
“是谁杀了他!!!”龙阳君几乎是尖叫起来。周围的黑羽卫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寒光一闪,龙阳君手里的剑将那魏臣穿胸而过!
“大胆狂徒!给我拿下!”黑羽卫队长反应过来,抬手示意众人上前。
秦翎立刻扬声,“都退下!”
黑羽卫急道,“凌海君不可,此人危险!”
“退下!”秦翎厉声道。
黑羽卫队长不得不听从。殿里侍卫开始无声外撤,那几个魏臣也试图离开,在一片死寂中,龙阳君抽出血肉中的长剑,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提着剑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侧目看着其余三个惊慌失措的魏臣,笑着问,“是你?是你?——还是你?”
无人敢应,三个魏臣方才还在痛骂佞宠弑君,此刻恨不得躲进黑羽卫队中。
“是谁……不重要了。”龙阳君喃喃说。
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魏国王剑筑光,剑锋沾满了血,此刻锋芒再次接连闪过,就听两三声血肉闷响,三个魏臣已经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龙阳君身如鬼魅,旋身挥剑间连杀三人,随即站定,踉跄退了几步,看向秦翎。
秦翎握紧了手中青乌。
“秦翎,你信我,不是我杀了王上。”龙阳君说。
“我信你。”秦翎说。
龙阳君回头看向内殿。门扉半阖着,隐约能看见一架屏风遮在榻前,屏风上高高溅了一道血迹;一行血脚印从榻边一路延伸过来,终止在龙阳君脚下。
“不是我。”他又喃喃说了一遍,再看向秦翎时,已经泪流满面。
“我知道。”秦翎说,“我相信你……你先放下剑过来,好不好?”
“我回来时,王上已经没有气息了。”龙阳君哭着说,“我想问他,为什么下令把我送给秦王,我想问他怎么狠的下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魏欢,”秦翎温声叫他,“不要紧,不要怕。我们回秦国去,好不好?”
“回?”龙阳君似哭似笑,“我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我还能回哪里去?”
秦翎看他神态大不似从前,几乎有些癫狂之意,只好捡了最直白的话说,“魏欢,你自由了,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若是累了,就来秦国,我在咸阳有一座院子,种满了芍药花……”
龙阳君痴痴听着,不做言语。秦翎以为他动心了,便试着往那边走去,想要取下他手里的筑光剑。
“秦翎,”龙阳君突然抬手,剑锋对准了秦翎,说,“我叫做陆鲲。陆地之陆,鲲鹏之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秦翎说,“很好的名字。”
“只可惜,我从未见过北冥之海。”龙阳君说,“这只鲲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在陆上,仅此而已。”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上一刻他还笑着说话,下一瞬间却毫不犹豫调转剑刃,狠狠横划过自己的喉咙!
“——不!!”
秦翎往前冲去,却只来得及抓住那划过血肉的剑刃。龙阳君的血蓬蓬溅起,滚烫又冰冷,泼洒在秦翎衣摆袖口和脸颊,也将龙阳君那件银白色衣裳染成一片灼灼浓红。
血雨飞溅中,龙阳君退了半步,仰面坠倒。秦翎伸手抱住了他,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别……别死。”秦翎慌乱去捂龙阳君的喉咙,那里已经不再有血蓬勃喷出,血液像汩汩溪流不停流着,却也越来越少了。
秦翎徒劳地想要把那裸露的气管捂住,可那是多么狠厉绝情的一剑啊——几乎切断了半个颈子,血肉碎裂,只留颈椎还连着。
这样的伤,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了。
龙阳君口中“嗬嗬”喘着气,断裂的气管却是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血沫从他口鼻不停溢出,很快把那张美艳的脸染成一片狼藉。
他幽黑湿润的瞳孔盯着宫殿穹顶,像是看到了濒死的幻觉,无声喃喃着一个字。秦翎分辨出那是一个“鲲”字,急忙忍着泪意说,“北冥之海里,的确有巨鲲。鲲比十座宫殿加起来都要大。鲲浮出海面的时候,海上会起连天大雾,雾里有海市蜃楼,亭台楼阁,仙人在宫殿里走过……那是很美,很美的景色……”
龙阳君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也不知有没有听清秦翎的叙述。
他的目光勉强凝聚在秦翎脸上,张开口,却只能做出无声口型。
“别……落下……来……”
一语毕,唇间含着的最后一口气息消散,那双从来流光妩媚的眼睛失去了光泽。
筑光剑从他手中跌落,铛啷坠在地上,在空荡殿内激起微弱回音。
“——嗡——”
秦翎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断开,耳边轰鸣,眼前漆黑,心口处刀绞般刺痛,喉咙里泛起浓重血腥味——而他甚至分不清这是自己呕出的血,还是龙阳君身上泼洒凝固的浓烈血腥。他摸索着抱紧龙阳君,抱紧这具还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躯体,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冲淡了脸颊上沾染的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周围脚步声纷纷,有人扶着他的肩膀要把他拉开。
“不行,不,不行。”秦翎死死抱住龙阳君的身体,不肯让他被旁人夺走。
“翎卿!”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你先松手……”
秦翎咬着嘴唇哭了起来,弓着腰,把脸藏在龙阳君肩头,紧紧贴着那处冰冷僵硬的肌肤。好冷,好冷,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热起来了。
他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一起死去了……那是另一个自己。荒野里的芍药花,月色下的剑光,都破碎了,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强硬把他转过来按进自己怀里。温暖的、熟悉的沉水香立刻包裹了他,冲散了鼻翼间的血腥气。
“好了,没事了。”有人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又沉稳,“没事了……寡人在这里。没事了,松开手吧。”
他慢慢松开了手臂。怀中冰冷僵硬的触感消失了。
“别怕,别怕。”一件披风将他裹在怀里,黑暗融融笼罩上来,“没事了。睡吧,睡吧……寡人会一直陪着翎卿的。”
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深渊般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