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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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旧都·安邑。
这里曾是魏国都城,如今还保留着魏王宫原貌,只是少了修缮,如今收拾出来作为会谈行宫,就显得有些仓促。
秦王的车驾从王宫正道长驱直入,车内嬴政懒洋洋挑开帘子往外瞧一眼,就不以为然撂了手,道,“连咸阳宫三四分都不如。”
秦翎并不回应,闭目养神。
“幸好随行带了厨子,不至于饮食不惯。”嬴政觑他一眼,开始没话找话,“也不知寝宫安置的如何,总不好比咸阳差太远。”
秦翎哼了一声,“反正比大营里是好些。寝宫之间距离想来是没那么近。”
嬴政讪讪摸了摸鼻子,理亏不说话了。昨晚他把人弄得太过,骗秦翎说蒙恬就在隔壁帐篷,声音稍大就听得一清二楚,逼得人咬着布料隐忍无声;结果今儿早晨秦翎出来一看,主帐附近几个副帐空着根本没住人。
于是进宫路上秦翎都没理他。
车驾往正殿泰宁宫走,塔楼上悬着秦字玄旗,宫道两侧站的都是黑羽卫,几个秦军副将在殿门口迎接,这座王城明明还属魏,看起来却已经归了秦似的。
及至殿门,侍卫扬声通传,“秦王驾到——”殿内一阵急促脚步声,嬴政进了殿门,就见魏王圉起身往前迎了几步,殷勤道,“秦王一路车马劳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说着就拱手行了个平礼。
魏王魏圉身量高大,只是年近半百,瞧着鬓边花白,脸色灰黄,眼底发青,一副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虚亏模样,与才二十出头英姿俊美的秦王站在一处,实在是云泥之别。
秦王亦拱手回礼。魏王正要说什么,突然一眼看到跟在最后头的秦翎,一时张口结舌眼神都直了,要说的场面话全抛在脑后,眼睛直勾勾只盯着秦翎的脸瞧。
旁边蒙恬略略皱眉,挪动步子不露痕迹挡在秦翎前头。魏王被秦国将军的赤翎玄甲一晃,蓦然惊醒,一身冷汗收了心思。
嬴政把一切都收在眼里,此刻轻轻笑了,道,“不辛苦,隔着不远就是秦国地界,不算远道。”魏国割让数城后秦魏边界大幅度东移,几乎逼到了安邑城。嬴政这话说得,可谓是诛心。
魏王干笑几声,做手势请秦王一行人入座。
今日会面的座次十分令人纠结。论理,魏主秦客,应当魏首秦次;论势,魏弱秦强,应当秦首魏次。两国礼官没争出高低,最后便成了魏左秦右,还是主人隐隐压了一头。
嬴政坐在右席首位,下方依次是王贲和蒙恬,秦翎身份略低,坐在最末席;对面魏王首位,下方陪坐两位官员,并不见传闻中宠冠后宫的龙阳君出场。
坐定后,依例开始摆酒菜,歌女舞姬入场。双方并不直奔主题,推杯换盏说了几句场面话。嬴政兴致并不高,美姬为他奉上美酒,他却推了,只浅浅抿了一口清茶,道,“若论酒,秦国的酒当属最烈最醇。尝过秦酒,再喝别的,总有些寡淡了。”
魏王哪里敢说不是,连连附和。嬴政令人取了随军带的秦酒进殿,给众人斟上。魏王喝了一口就大声赞叹,“好酒!”
秦翎低头嗅了嗅,这酒原是他来后根据唐时“长安醉”改造酿法制的,如今叫“兰池醉”,闻着果香花香浓醇,实际上后劲十足。
他自知不能喝酒,闻了闻就放下了。对面魏王却在秦王有意无意的劝酒下一杯接一杯,很快就有了醉意。歌舞正酣,乐声轻柔,妩媚美姬又为他满上一杯,魏王得意忘形,搂着美姬就要用嘴直接去喝美姬手里的酒。
“龙阳君到——”
殿外传来通报声。魏王一个哆嗦,酒洒了,酒意也醒了大半,推开怀里美姬,半是不满半是纵容地嘟囔,“哎呀,怎地才来?快来快来,见过贵客……”
脚步声轻快,殿外走进来一名男子,一身凤仙紫绣金纱袍,远看并看不清楚脸,只见身姿风流婉转,走至近处,秦翎与他对上视线。
——是沧城外那个“芍药花妖”!
秦翎蹙眉。龙阳君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物?美则美矣,行事却轻狂不羁,实在不像是朝堂中人。此人出现在沧城外,是打探秦军消息?是意图行刺秦王?可看他肆意桀骜的样子,又像是一时兴起。
秦翎盯着龙阳君,龙阳君却像是见了陌生人似的,目光毫无波澜划过秦国众人,也不去留给自己的空座,就直径往魏王坐席去了。
众人皆侧目,他态度自然跪坐在魏王身侧,挥手示意倒酒的宫女退下,自己执起酒壶为魏王斟满,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道,“臣来迟了,自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殿里一时安静,魏王连忙命令换一支欢快歌舞来。秦翎注意到那两个魏国官员皆隐隐露出鄙夷神色,龙阳君却毫不在意,侧身与魏王轻声细语,眉目间柔情似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魏王一阵发笑。
秦国这边众人都安静吃喝,乐曲间隙,龙阳君忽然向着秦翎举杯,遥遥拜了一拜,扬声道,“贵国其他两位将军,某都见过了。不知这位是?”
秦翎下意识要往嬴政那边看——他此次随王驾出行,可是没有官职的,只能算是……宫眷?
“这位是秦翎,是我军中随史。”旁边蒙恬自然而然接了话,“秦随史驻扎城外,龙阳君大抵是没有见过的。”随史是军队文书一类的职务,负责为将军收发整理战报。
“原来是秦随史。”龙阳君依旧举着杯,眼神固执盯着秦翎,“怎么,某敬的酒,秦大人不愿意喝?”
秦翎缓缓举杯,略有些为难。他的酒量不好,不敢在这外交宫宴上喝醉。
“随史手头还有文书整理,不好喝酒误事。”蒙恬伸手压下秦翎酒杯,自己举了酒盏朝着龙阳君一敬,“在下同龙阳君共饮一杯,请。”
按理说蒙恬是秦军副将,军中地位只在主将王贲之下,又曾任过秦国九卿之一,更有南征北战声名赫赫的祖父蒙骜和父亲蒙武,他替秦翎代酒,是大大给了龙阳君面子——若是蒙恬向魏王敬酒,魏王都不好不接的——可龙阳君却突然阴沉了脸,把酒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冷笑道,“秦随史,这是你们秦国的酒,怎么不喝?——是了,秦随史是看不上魏国酒器,不如秦国的琉璃盏高贵。”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又毫不客气,在座众人都微微变了脸色,魏王更是急了,按住龙阳君的手,朝秦王讪笑,“龙阳醉了,说话糊涂,诸位见谅,见谅。”
嬴政把酒盏放了,咔哒一声轻响。
歌舞姬都停了动作不敢再动,殿里一片死寂。龙阳君忽然笑出声,语气朦胧而低婉,“大王恕罪……臣是醉了,一时失礼。”
他举杯又朝秦翎一敬,“秦大人,别恼我,好不好?”随即自饮,朝秦翎亮了亮杯底。
嬴政依旧没有开口。秦翎端起茶盏,道,“无妨。在下以茶代酒,龙阳君勿怪。”
等秦翎喝罢,殿里依旧死寂,魏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也不太敢开口,舞女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怕两国暗流涌动,她们先做了祭刀亡魂。
嬴政垂了眸,吩咐,“……接着奏乐罢。”
殿里这才活了起来。魏王和两个魏国官员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避免龙阳君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开始没话找话与秦国众人攀谈,介绍魏国风土人情,询问一路风景见闻。魏王说得热情,嬴政只淡淡应着,只在听魏王说起大梁的牡丹花时,开口道,“寡人路过贵国沧城,见了沧城的芍药,倒是一绝。”
魏王嘿嘿笑了,拍案道,“秦王既如此说了,那寡人岂能不成人之美。这次分城,寡人就忍痛割爱,把沧城拿出来吧。”
他说得着急,只怕秦王反悔。在他预想中,秦国不割走几座大城不罢休,可沧城是个落后边陲小城,人口极少,农工商都不值一提,若是能把这座废物小城拿出去堵住秦国的嘴,那魏王一百个愿意。
嬴政还未决定,龙阳君忽地坐直了身体,坚决说,“大王不可!”
此话一出,那两个魏国官员差点跳起来去捂龙阳君的嘴,皆不满瞪着龙阳君。
龙阳君置若罔闻,紧紧攥住魏王袖口,满脸央求神色,蹙眉低声说,“大王忘了么,沧城是臣的封地。大王换一个地方给他们吧?”
任谁被这样一位美人哀哀盯着,都少不得心软。魏王很快动摇,正要开口换,嬴政先说话了,“甚好。那沧城就割让给秦国了。得此一城,原本商议的朝贡也可减去两成。”
龙阳君不顾旁人,继续扯了魏王袖子央求,“大王,沧城是臣的封地,若是臣封地都没了,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呢?”他咬着下唇,泫然欲泣。
魏王一面忌惮秦国,一面又心疼龙阳君——他一想到此次带龙阳君来安邑的另一个目的,就由不得对龙阳君出格的举动一再包容——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一会儿,还是拍了拍龙阳君的手,道,“欢儿听话。你的封地甚多,这么一座乡下小城,不要也罢。寡人给你换别的封地弥补,乐城、明至城……不,寡人直接把这安邑城给你,总行了吧?”
龙阳君脸色渐渐惨败,喃喃道,“可是,沧城是……是……”
嬴政似笑非笑盯着魏王。此等无形压力之下,魏王很快拍板决定,“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次割地,就是沧城了。”
嬴政点头,“可。”两人又就朝贡一事商议可几句。
龙阳君不再说话,扶着案几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怔怔片刻,重新换了笑颜,柔若无骨的手搭在魏王臂上,道,“大王的决定,臣哪里会置喙什么。沧城给就给了,安邑臣也不要。大王若是想弥补臣……”他婉转一笑,语气温柔,“不如大王把魏增的那方青玉印赏了臣罢?臣觉着那玉料子甚好,想刻两块玉佩呢。”
此话一出,两个魏国官员齐齐变了脸色——这龙阳君,实在是大逆不道!
魏增就是魏国太子,青玉印就是东宫太子印,那是和国君玉玺一个规格的国器!
王贲和蒙恬都有些神色复杂。他们不是没听说过耽于酒色昏了头脑的王侯贵族,可是当着外国国君和使臣的面,能把这么出格的事说得这么轻巧,也实在是昏庸到了极点。
嬴政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想笑。在他眼里,这群魏国官员如丧考妣的样子实在是过于好笑。把太子印赏给旁人算什么?当初他的母后可是要拿秦王王位去讨好她的男宠呢!一想到那时候各国围观赵太后作妖的看热闹心态,他就又气闷又好笑——罢了,该死的都死了,不值当生气,笑就笑吧。
秦翎是在场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刚把魏增和魏太子对上号,又从众人表情猜出那青玉印大抵就是东宫印玺,不由得惊愕愣住。龙阳君竟然如此恃宠而骄……这是把东宫的脸面都按在地上摩擦了吧?男宠竟然能肆意妄为到这个程度?想到自己的身份某种程度上也有些微妙的相似……他不由得往后缩了缩,企图把自己藏在帷幕阴影里,别让嬴政余光看到他,免得殃及池鱼。
且不管秦国这边众人脸色如何,魏王却深陷纠结。他先是觉着不妥,可在龙阳君温声软语央求下,很快心软。他想着既然沧城之事委屈了龙阳,安邑他又不要,如此深明大义……且最后又要委他重任,一方印算什么大事?大不了等回朝重新刻一方再给太子罢了。
“好好好,”魏王按住了龙阳君的手,“都依你,都依你。除了那印,寡人新得的那几斛东珠也尽给了你。”
龙阳君得了赏赐,却并无多少喜色。宴会继续不一会儿,他就自称身体不适,告罪退下了。两个魏国官员面色不虞盯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着。
秦翎向旁边蒙恬小声道,“我出去透透气,我认路的。”说罢就从侧门快步出了殿。嬴政往这边看一眼,见蒙恬神色如常,便也不说什么,把目光移回殿中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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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在军营中看过安邑行宫的地图,大概记得路,驻守黑羽卫都知道他是秦王近臣,也不拦他,任由他在宫里闲逛。
前方是一处花苑,种了各式草木花卉,其中就有芍药,只是开得并不如沧城的好。秦翎站在花丛里赏了片刻,正要继续走,听见花丛另一边有人问,“你不在殿里好好坐着欣赏歌舞,在这儿打探什么呢?”
秦翎回头,就见龙阳君分花拂柳从树荫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束折下来的芍药花。
美人映花影,大抵谁第一眼都要晃了神。秦翎微微笑了,说,“殿里吵吵闹闹的,出来透透气。”
龙阳君问,“迷路了?”
“并未。”秦翎说,“瞧着花儿好,过来看看。”
龙阳君讥讽道,“怎么,咸阳没见过花?”
秦翎说,“也有,但是各处的花有各处的好。”
“那沧城的好在哪?”龙阳君哼了一声,“好在会骗人?”
秦翎一本正经拱手行礼,“失礼了。当时情况特殊,不好说出真名。万望谅解。”
“不打紧。”龙阳君有些得意的抬起下巴,“反正我当时说的也不是真名,扯平了。”
秦翎笑出声。龙阳君盯着他的脸,忽地又不高兴起来,质问,“方才我向你敬酒,你为什么不喝?看不起我?”
秦翎温声解释,“酒量不好,不敢殿上失仪。”
龙阳君似信非信,又追问,“那若是秦王赐酒,你就肯喝了?”
“王上知我酒量差,”秦翎无奈道,“不会逼迫我喝的。”他看龙阳君还是气呼呼的样子,大概摸清了这人脾气,就继续解释,“我向来滴酒不沾的,并非针对你。”
龙阳君果然平息怒气,把手里一束花不甚在意地往树丛里一抛,又随手拨弄手边一丛花草,说,“你不喝酒,我那儿有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你要不要试试?”
秦翎正要答应,看见他手里抓的花叶,急道,“快松开!那是夹竹桃,枝叶花朵都有毒的。”
龙阳君松了手,却并不意外似的,淡淡说,“我知道。这些手段,我比你清楚多了。”
秦翎正要反驳——龙阳君看着并不懂医术药理,怎么就比他清楚——却突然反应过来,龙阳君说的不是“医术”,而是“手段”,后宫里争斗的手段。
秦翎无话可对。龙阳君拍了拍手,兴致勃勃问,“我亲手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你到底要不要试试?”
秦翎看着他那张艳丽无双的脸,犹豫不到片刻,就举步跟上。龙阳君走得很快,绕过花苑又穿过长廊,直走到一座宫殿前。秦翎抬头看,就见宫门上三个魏字,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