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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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秦王有了亲征魏国的计划,咸阳平静之下就多了一丝波澜。
华阳太后失势,这算得上是秦王明着驳了楚国面子,故很快封赏昌平君作为安抚,又往楚国去了国书,愿联姻稳固和平。比起权力日薄西山的华阳,昌平君在朝堂显然更有地位,再加上秦国公主和一大批珍宝,楚国自然一百个愿意。
楚王芈悍不过而立之年,后宫并不庞杂。秦国联姻定的是叶太妃的女儿嬴欢,叶太妃对此万分欣喜,有了国君做婿,也不惦记着扒拉蒙恬了,走路都抬头挺胸步步生风。
四月中,嬴欢得封宁远公主,十里红妆从咸阳出发前往楚都寿春。秦楚之间暂且联盟,秦军锋芒开始对准秦楚之间的魏国。
五月初,秦以防旱为由,讨还当初借给魏国的十万石粮种。问题是当初的粮走到韩国边境就被韩人劫了(至于到底是谁干的暂且不论),现在要粮,魏国从哪里还十万石出来?
魏王圉比起韩王更是个吃喝玩乐不理朝政的昏庸之主,韩国灭亡的教训犹在眼前,魏王哪里敢怠慢,立刻割让边境五城与秦求和——吸取了教训,但没完全吸取。
秦军不止,王贲为主将,蒙恬为副将,一路势如破竹,兵临魏旧都安邑城下。魏王惊急无措,只得听从魏太子增的建议,携国书亲自前往安邑求和。
五月中,秦王亦启程亲至安邑,秦魏商议割地朝贡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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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魏国境交界处。
骑兵仪仗开路,国君及其他官员宦从的马车居中,数列黑羽骑卫护卫其后,不急不缓沿着大道前行。走在正中的是一架宽敞华美的六驾车辇,六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步伐整齐。
秦翎掀起车窗纱帘往外瞧了一眼。五月草长莺飞,风轻云淡,满目青草翠色,远处一座城郭隐在濛濛雾气中。
“那就是安邑城了?”秦翎好奇问,“说是魏国旧都,怎地瞧着并不大。”
“那是沧城,只是魏国一座边境小城。过了沧城,再走两个时辰,就到安邑了。”嬴政说,“听说沧城的芍药花极好,五月正开得浓烈。既然路过,不如去瞧瞧。”他敲了敲车窗,向外头侍卫吩咐不必绕道,直接进城。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秦翎悠悠道,“大王这里好兴致,只怕魏王知道了,恨不得把沧城芍药花连根都铲了。”
咸阳到安邑单骑快马不过一日,然而车驾仪仗走得稳重,秦王又不急着会面,路上走走停停游玩,竟走了三日才到沧城。只苦了魏王魏圉,只怕在秦军包围的安邑已经等得心急上火坐卧不安了。
嬴政并不在意魏王心态崩不崩,但也想到仪仗进城只怕游玩不尽兴,就改令车驾远远停在城郊,也不要护卫跟着,只与秦翎下车步行。
嬴政一身墨蓝色常服,也未佩剑,只将小剑冉遗拢在袖中;秦翎穿着月白色常服,头戴纱笠,腰上带着一只白玉长笛——是用之前除夕时嬴政送他的蓝田白脂玉雕的,笛端玉色里洇一抹胭脂红,笛尾坠着那枚青玉贝壳。
两人沿着城郊小路慢慢走。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间或有几院房舍,却并无人烟,田地瞧着也荒了不少。
“比起秦地,实在是荒凉。”秦翎说,“也不知蒙恬王贲军中如何。”
“行军在外,自然不如王城安逸。”嬴政语气促狭,“不过比起这个,倒是更该担心蒙毅那小子。”
“正是呢,臣出发前才训了他一顿。”秦翎无奈道,“他父兄都在外头,如今臣又不在府上,韩非哪里管得住他……等回去只怕蒙毅都变成野猴子了。”
秦府书房里放满了天工机甲、精巧玩具、志异杂书,厨房又会做各式各样新奇点心美食,仆从们又很是尊敬蒙家小公子,故秦府直接成为了蒙毅每日必来的快乐妙妙屋,下了学就直奔秦府,玩东看西,乐不思蜀。
如今秦府里住的,除了那两只鸳鸯眼波斯猫,就是隐姓埋名的韩非。韩非在遭受了国破家亡以及师兄弟李斯的“友爱”关怀后,起初十分悲愤且难以置信,后来又被“软禁”秦府,更是屈辱痛苦,心存死志。为此,秦翎与他彻夜长谈过,又给他许多后世典籍,韩非废寝忘食看罢,自此突然顿悟了似的,一副“好吧行吧都可以”的平静神态,每天喝茶看书静坐,搞得秦翎十分怀疑给韩非的书里是不是混了一本佛经进去。
小蒙毅和韩非之间的相处又十分神奇——传字简。韩非自觉口舌不便,不肯开口说话,蒙毅就写竹简给他递。起初蒙毅十分欠揍,写一根,拿小弹弓咻的弹出去扎在韩非脑门上,被秦翎训了一顿后,改训练那两只波斯猫叼过去,韩非看完写了回复,猫再叼回来,每次传信耗费半根鱼干。
至于写的东西,秦翎借来看过,大抵是在辩论秦法和官制,两人相差二三十岁,却能辩得有来有回。韩非言语迟缓,笔速倒是飞快,只可惜小蒙毅倚幼卖幼,写不过韩非就指使两只猫去打翻韩非的砚台,十分不讲武德。
“等见了蒙恬,很该好好告一状。”秦翎说。
嬴政先是笑,又很快叹息,“等魏国事毕,就是赵国。蒙恬若是回咸阳,只怕要等明年了。”
秦翎向着北方看去,满目荒凉。他低声问,“这里的百姓,是为避战乱,逃难去了么?”
“是为避乱,却不是战乱。”嬴政说,“魏王好享乐,敛税极重,今年魏地又是干旱,民不聊生,许多魏人放弃田地,举家迁往秦楚之地谋生。”
秦翎默默看着眼前景色,屋舍土地没有了人气,野草灌木在墙边繁茂生长,鸟雀在檐下追逐啼啭,蝴蝶蜜蜂熙攘嗡鸣,又是另一番生机。
他轻轻叹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百废待兴,自有安居乐业之时。”嬴政并不伤感,平静道,“秦国自新式农法推广,再加上农税减让,多有流民入秦边境谋生。秦国为其救助衣食,编记户籍,允其开垦田野,定居秦地。无论何人,秦律之下,皆是我大秦子民。”
他转身挥袖,遥遥指向西,“魏割让给秦的五城,原本百姓流散过半,听闻故土归秦,竟陆陆续续回来了三成。”
秦翎愣愣听着,半晌才如梦初醒,喃喃道,“……真好啊。”
比起史书上几多偏颇诋毁的记载,这差之毫厘的开端和征途,也终会有差之千里的成果。
初夏暖风拂面,带来青草和野花郁郁芬芳。两人沿着田垄漫步,有时谈论起天下局势,有时又只说路边小花芬芳可爱。
走至近郊,见一座屋舍四周花圃精致,开满浓艳芍药,深红浅粉各不相同,满目灼灼烂漫盛开。
“这花开得这样好!”秦翎惊叹,“许是各地水土不同,之前的那些药效总是差了些许。”他很想向这里主人家要几株回咸阳培育栽种,便示意嬴政在原地稍等,他独自一人朝着屋舍走去。
走至院门,秦翎轻叩门扉,许久却无人应。他想也许这家人也去外地谋生了,只剩这满园芍药依旧灼灼烂漫。
这芍药开得这样好,不论是观赏还是药效都是一流,秦翎不舍空手而归,再三思索,从荷包里摸了一把魏钱,打算强买强卖——这把铜钱按市价买是绰绰有余的——他把铜币放在门口石墩上,后退几步,扶摇聂云轻轻一跃,就从一人高的篱笆墙头翻了进去。
不远处嬴政看着,哭笑不得往这边走了几步,扬声道,“你这也算是稀奇,是要叫我在外头放风么?”
秦翎隔墙摆了摆手,“等我一会儿!”
院中小径杂草丛生,门扉窗格都落满了灰。秦翎从墙角找到一把小木铲,选定一株水红色芍药,半跪着去挖。才下了几铲,忽听身后利器破空而来!
秦翎当即侧身闪避,拿手中木铲格挡,噼啪一声木铲碎裂,一条赤红色鞭子迎面抽过来!
“——啪!”
千钧一发之际,秦翎反手抽出白玉长笛,灌注内力在指尖一转,将鞭梢向着来路反击回去!
突袭者“啧”了一声,长鞭凌空一甩,转了方向再次挥出,鞭花在空中舞出一片虚影,杀意扑面而来。秦翎逸尘步虚向后退开,右手玉笛厥阴指打断对方招式,同时左手一掌跃潮斩波击出,澎湃内力仿佛携带了东海怒涛巨浪,狠狠将来者击退数尺;几乎同时,长鞭末端毒蛇似的骤然摆尾,啪地抽在秦翎的纱笠上,若不是秦翎仰头快,只怕脸上都要见血。
两人各自退开几步,警惕对峙。
“你——!”
来人踉跄退到墙边,张口就要怒骂,却忽地瞠目结舌。
秦翎的纱笠被那人一鞭抽落,此刻鬓发也有些散了,抬眸冷冷望去,却也忽然愣住了。
同时怔住的的两人,脑海里飘过同一个念头——
对面这人,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名大红色衣衫的青年男子,看不出年纪,身上却奇异混合了少年的秀丽清纯和成熟的妩媚艳丽,肤白如雪、长发如墨,朱唇一点,再衬着一身艳色朱红衣衫,仿佛芍药花丛里最鲜艳明媚的一朵赤霞红;他的眼尾柔媚轻挑,眸色潋滟蕴波,身姿婉转纤挑,俏生生立在荒野废屋前,又像是一只勾魂夺魄的艳鬼,美得不似活人。
与此同时,那人也在打量秦翎。
——月色皎洁为衣,冰雪清冽为容,剑光锋芒为骨。他手执玉笛立在花丛中,周围乱红点点纷飞,他却仿佛红尘不能侵扰的天上明月,气质高洁,沉静自矜。那样的倾城容色、清冷风华,只叫人觉得周围茅屋荒野如何配得上他,应当在最华美璀璨的九天宫阙,才得以见仙人真容。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门扉噼啪一声整个断裂开来,外头嬴政提着剑大步走进来,厉声道,“是何人?”
他风度矜贵,容貌又是英隽俊美。红衣男子恍眼一瞬,很快回过神,冷笑一声,“哟,怎么?这是翻墙行窃被抓,直接要破门抢劫了不成?!”他抖了抖手上长鞭,丝毫不惧。
秦翎赶紧拦住嬴政,飞速道歉,“一时冲动,多有得罪,还请主人家见谅。”他指着门外道,“我们想买花,敲门无人应答,就以为这家无人,把钱留在门口擅自进入了。这事是我们鲁莽,损坏的门我们也会赔偿,万望谅解。”
听罢,红衣男子渐渐收了怒容,懒洋洋道,“哦……这家是没人了,早都死光了……你要买芍药花?”
这个转折把秦翎一时惊住,“你……你不是这家主人?”那这人埋伏在这里还理直气壮凶人是怎么回事!
“我是这家远房亲戚,路过来看看。”红衣男子抱臂倚在墙上,像是一条柔若无骨的水蛇。他用鞭子撩了撩发尾,抬眼一笑,又轻轻柔柔问了一遍,“你们要买芍药花?”
秦翎想起唐时看过的鬼怪志异,什么吃小孩的花妖,吸人精气的花鬼,一时犹豫,不知如何应答。嬴政冷静得多,把秦翎往后揽了揽,手中冉遗归鞘,平静道,“误入贵地。我们这就离开。”
他揽着秦翎往外走,秦翎惊疑的目光在红衣男子和芍药花之间转了几转。红衣男子突然噗嗤笑出声,“跑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他拿鞭子指了指满园芍药,“你想买花,是觉得这花好看?”言语间颇有不以为然。
秦翎拉着嬴政停住脚步,认真点头说,“我从未见过开得这样好的芍药。”唐时万花谷的不算。
“是了,你看上了这株轻水春信。”红衣男子用鞭子点点那株水红色芍药,原本笑着的脸突然阴沉下来,狠狠一鞭子抽在花株上,可怜娇艳欲滴一株芍药,当即乱红飞溅、枝叶残破,零落成泥。
“……你!”秦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可惜又是生气,道,“我只是想买它,并没有抢夺的意思。你为何要把它毁了?”
“怪只怪它长得漂亮,才引了盗贼进来。”红衣男子语气满是讥讽,“这样不安于室、惹祸上身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他拎着鞭子,挨个点着园中其他芍药,冷笑问,“你还看上哪个了?这个?——还是这个?”
秦翎皱眉不语,嬴政把纱笠按回他头上,强行揽着他往外走,又压低声音道,“不与疯子争长短。等之后……你要什么芍药没有。”
秦翎被他拥着往外走,听得后头又是噼啪一声鞭响,不知道哪株芍药遭了殃。他怒上心头,挣开嬴政手臂,回头大声质问,“你有什么不满,大可直接与我们说,道歉也好,赔偿也好,我们都认。你作践这花儿做什么?!漂亮又不是它的错,它好好长在那里,却要遭你迁怒的无妄之灾!”
红衣男子阴沉沉盯着秦翎,咬牙切齿说,“你看它漂亮就想折下赏玩,也不过是图它一时新鲜。它除了皮囊一无是处,徒增祸患,留有何用!”
“如何无用!”秦翎立刻反驳,“芍药味苦性平,是极好的药材。赤芍药散邪,故能清热凉血,活血散瘀;白芍药益脾,可助养血敛阴,柔肝止痛。如此好的药材,你说它无用!”
涉及到擅长的医术,秦翎语气满是坚定严肃,气势都高了不少。红衣男子一时间被他镇住,瞠目结舌愣了半晌,才问,“你……你是要挖它去做……药材?”
“若良种培育得当,之后数代,可有更好药效。”秦翎点头,“如今五月,芍药还未结子,只能整株带走。若到八月芍药结子,或有现成花种,我也可以买些花种带走。”
红衣男子狐疑看着他,似乎在仔细思考秦翎话语的真实性。片刻,他神色松动,淡淡道,“这芍药……只能在沧城种,带不走的。就算是移去王城大梁,精心养着,也是难活,很不识时务。”
秦翎听了先是失落,又很快笑着解围,“如何算是不识时务呢。在田野之间烂漫盛开,却不肯迁入王城,眷恋故土,不慕荣华,也算是清净风骨了。”
红衣男子原本神色平静,听到这里,突然嗤笑一声,问,“清净风骨?——你不觉得芍药艳俗吗?大红大绿的惹眼,一点矜持都没有。”
秦翎正色道,“若是什么花都像白梅白莲一团素色才叫清净,那这世间也太过寡淡了。百花争艳,百色常新,红芍娇艳,白芍华贵,不论何色,我只觉得它们明艳动人。”
红衣男子神色复杂,低头看着地上残败落花,许久,才喃喃,“可我已经把它们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