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个表情,很惊讶吗?”龙阳见秦翎停住脚步看匾额,也站住了,“你在秦王宫里也有自己的宫殿吧?”
秦翎愕然看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和秦王的关系,”龙阳君轻声细语道,“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他的男宠吧?”
秦翎手指在袖中扣紧了白玉笛。他面无表情看着龙阳君,一言不发。
“生气了?”龙阳君仔细研究着秦翎的表情,拖着调子说,“啊——是我说得太粗俗了是不是?那应该说什么?……侍君?妃嫔?娈侍?”他歪着脑袋,作苦苦思索状。
秦翎深吸一口气,跳过了这个话题,回答道,“我是有一处宫室。不过我常住在外头府里。”
“也是。”龙阳君嗤笑一声,“毕竟和一群妃嫔住着也不方便。”他凑过来,眼神轻挑飘过秦翎浑身上下,“秦王的妃嫔多吗?你这样的性子,可怎么争得了宠呢?”
秦翎心里生了气,语气也冷硬许多,说,“秦国内务,恕我无可奉告。”
秦翎明显动了怒,龙阳君却笑嘻嘻点头说,“我不过想着咱们是同类人,有话儿说。走吧,外头天阴了,快要下雨了,我请你进去坐坐——我们来得仓促,这儿收拾得还不齐全,比起大梁王宫里我的凤凰殿,差得远了。”说着就来拉秦翎的手,两人一起进了坤宁宫。
秦翎没有挣脱。他知道龙阳君就是这个脾气,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话由着性子轻狂,倒也未必有多少恶意。
龙阳君边走边介绍,“这儿从前是王后的宫殿,我们要来行宫,我就先定了这儿。”
因安邑早就迁都到了大梁,这儿的王宫只留了洒扫宫人守着,但坤宁宫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富丽堂皇。
龙阳君吩咐宫侍端糕倒茶,自己取了案上一个檀木机关锁,拿在手里晃了晃,问秦翎,“这东西是秦国传来的,我不会玩,你会么?”
秦翎一眼就认出那是孔明锁。当初工坊出了好些这种小玩意,什么九连环、华容道、七巧板,有段时间咸阳城里人手一个,和象棋一样风靡经久不衰。
秦翎接了孔明锁,一边拆一边讲解,“这个是比较简单的十二锁,先这样……再这样……这两个一起……这个和这个同时……然后这个……”
龙阳君看得眼花缭乱,一步都没记住,连连说,“慢点慢点,这根怎么出来的?这根又是哪来的?”
秦翎又放慢动作重新拼拆几次,龙阳君仔细看着,最后试着拆了一遍,虽说磕磕绊绊还要秦翎手把手指点,但最终还是成功拆开了。
“好啊!”他小孩子一样拍着手,喜笑颜开,“你可真厉害!我们那边那群蠢货,没一个会拆的!”
秦翎谦虚道,“一上手是不知道,看几次记住步骤就会了,并不难。”
“就是很厉害。”龙阳君坐近了些,把脑袋轻轻靠在秦翎肩上,话题一转,“你多大了?什么时候入宫的?”
这并不是不能说的难题,秦翎就随口回答,“马上及冠了。入秦也快一年了。”
“真年轻啊。”龙阳君摸了摸秦翎的脸。秦翎转头避了,龙阳君也不恼,咯咯笑起来,“我都二十九啦……入宫都十五年了。”
秦翎看向他。美人依旧是美人,岁月并无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添了成熟妩媚的风韵,像是饱满殷红到极致的果子,或者开到最浓艳处的花。
“等你在宫里熬上十多年,你的眼神就不会是这样啦。”龙阳君抬起眼尾瞥他,眉目风情流转,“王宫是吃人的地方,没有人永远得宠,但是永远有人春风正浓……秦翎,你怕不怕?”
秦翎捏住龙阳君乱摸的手,说,“我不怕。”
“真好啊。”龙阳君柔若无骨倚在秦翎肩上,语气柔柔,“我等你怀着这样天真的想法,从天上掉进污泥里的那天。”
秦翎推开龙阳君。他手上用了点内力捏在龙阳君肩膀穴位,按理说会半边肩背都酸痛起来,可龙阳君依旧笑脸盈盈望着他,耳语似的说道,“小羽毛,下次再见,你还是穿那身月白色罢。这身衣裳黑漆漆的,不衬你。”
秦翎不愿多说,只道,“秦国尚玄。”
龙阳君轻轻笑了一声,“是么……我爱穿红色,可不是因为魏国尚朱,只是王上爱我穿红色罢了。”
秦翎心里没来由烦躁不安起来。“我该走了。”他唰地站起身。
外面从他们拆孔明锁时就已经下起了小雨,龙阳君看起来并没有给秦翎备伞的准备,秦翎也毫不介意,举步就要往外走。
外头却已经有人等着了。雨幕朦胧中,一身玄色轻甲的蒙恬静静站着,手里握着秦翎的青乌伞。
见秦翎出来,蒙恬递过青乌,又抖开臂弯里搭着的披风把秦翎裹住,道,“宴散了,王上叫我来接你。”
自始至终,他都没看龙阳君一眼。
龙阳君漠然看着他们,直到秦翎快要走出宫院,才扬声道,“秦翎,我叫魏欢。欢愉的欢。”
秦翎刚要回头,蒙恬就接过青乌,倾斜伞沿挡住了秦翎回望的视线。
“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跑,叫人拐了都不知道。”他用训蒙毅弟弟的语气说。
“我认路的。”秦翎小声反驳。
两人小声说着话,并肩走远了。
龙阳君倚着宫门,直到雨越下越大,才回到案前。宫人前来换热茶,他猛地一挥手,把案上的孔明锁和茶盏都砸在了地上。
“来人!拿王上的印来!”他恶狠狠道,“现在就去给魏增拟一封诏书!——我现在就要太子的东宫印!”
宫人对这样惊世骇俗的命令视若寻常,匆忙照办。
龙阳君眼神空洞,看着碎了一地的孔明锁和琉璃盏,无声喃喃。
“秦翎……秦翎,我等着你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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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众人的住处安排得不远,秦王住了中间的灵丘宫,王贲和另一个副官住了温明殿,蒙恬和秦翎住了温纯殿。
中午的迎客宴只是开场试探,并未定下更多朝贡协议,等晚上的晚宴才是重头戏。晚宴之前,嬴政请了几人去正殿商议,秦翎也跟着蒙恬去了。
王贲拿了地图,对沧城地理位置端详许久,略有遗憾说,“沧城四周开阔,并非军事要地,四周也无交通直道,商运多有不便。恕末将愚钝,大王宁可减朝贡也要拿了这处,可是有什么深意?”
蒙恬并未附和,但表情显然也深以为然。
秦翎心里一突。若论起最初上心沧城,是因为沧城芍药;后来宴会龙阳君阻止魏王后,嬴政突然铁了心要把沧城拿过来,简直是有一种故意在里头——可这话要怎么说?“觉得沧城花好看,又非得故意怼一下龙阳君”?
这也太过分了吧!把国事当儿戏!
嬴政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笑,“沧城离安邑近,又深入魏地。虽四周地形开阔,城内难守易攻,但城外平坦可做军营驻扎之用。”他向两人摊开手臂,“寡人要这处,只是不打算费时间再商议什么割地朝贡了,直接把沧城作军队修整之地,一举攻魏即可——还是说,寡人的将军们觉得,拿下魏国还需要什么复杂计谋不成?”
王贲稍一思索,就应道,“大王深谋远虑,末将定为大秦一举攻下魏国!”蒙恬亦应声。
秦翎想起历史上秦灭魏国,的确势如破竹,王贲率军一路毫无阻碍打到了大梁,魏王(如今魏王的孙子)吓得闭城不出;大梁城墙极其坚固,王贲直接引黄河之水灌城,三个月后城崩,魏王投降。
“好!”嬴政抚掌大笑,“既如此,此次安邑之行,就当是战前消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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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魏王派了礼官来请秦国众人参宴。秦王穿了一身略正式的玄色衮服,王贲和蒙恬换下轻甲,皆穿了玄底金纹的武将礼服;秦翎则换了一身仿蓬莱门派服饰的月白色衣裳,袖口衣摆都点缀着珍珠珊瑚,腰上坠着流光轻纱,头上束一只小龙角白玉冠。
几人乘车前往泰宁宫。
晚上的宴会更隆重些。珍馐佳酿一盘一盘流水似的传递,歌声乐声婉转,舞姿妩媚,多情的舞姬端着金壶把美酒劝了又劝。
宴会正酣时,魏王忽然举杯向秦王道,“在座诸君皆是英豪,这般弱不禁风的歌舞也看腻了,不如以剑作舞,才是痛快!”
众人正不解其意,却见魏王击掌示意,一人缓步入殿,正是龙阳君。
他一身艳丽大红衣衫,衣摆袖口缀着朱红珊瑚玛瑙,头发用血玉簪子挽了,又系了长长的红宝石流苏;当他抬眼看向众人,眼尾那一抹殷红风流妩媚,含情双瞳剪水,潋滟明媚不可方物。
他盈盈行礼,身姿婉转拜下,话语轻柔。
“——臣可剑舞,为各位助兴。”
既然是魏王提议,秦王无可无不可,于是乐师重起新曲,名为《鹿鸣》。众人进殿时皆解了佩剑,魏王便命人取了自己的王剑,亲手赐给龙阳君,命他以此剑作舞。
龙阳君立于殿中,垂腕提剑,迂回起势,只一个动作,已是风流妩媚尽显。就在他长剑完全出鞘时,秦翎忽地站了起来。
“一人如何尽兴。臣请陪舞。”他语气清冷,随即不等魏王反应,已离席走到殿中,向上座嬴政端正行礼,道,“请王上赐剑。”
殿中众人哗然,继而一片肃静。嬴政长久凝视着秦翎,忽地笑了,命令,“取寡人鹿卢来。”
秦翎接了鹿卢剑,转身面对龙阳君立定,神色冰冷,目光落在他腰间深红腰带。
龙阳君一动不动任他打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鹿卢。”秦翎亮剑,剑锋内敛。
“筑光。”龙阳君亦亮剑,锋芒毕露。
两人略退一步,皆抬手起势。
乐声乍起!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清澈剑光一触即分,又时而缠绕时而退离,纱袖漫舞飞扬,流苏琳琅轻响,月白色身影和朱红色身影在殿中起舞,伴随着凌厉剑光,摄人心魄。
殿中众人几乎皆屏住了呼吸。
看美人舞剑是一件享受的事,看两位同样绝世美色却又美得风格迥异的美人舞剑,就有些眼花缭乱、心神震荡,一时间不知看哪个才够。明艳媚骨的烈焰红花,和清冷肃雅的云间皎月,两个人仿佛美的两个极端,此刻却又奇异融合在一处。
凌海君剑术轻盈,静水间白鹤起舞,飘渺如烟;龙阳君剑术阴柔,幽影中血色朦胧,鬼魅妖异。当鹿卢和筑光的剑光凌厉相逼,就仿若清澈月华照彻芍药,又仿佛胭脂一点洇透白玉,清极,艳极。
——也许很多年后,宫殿王庭荒草丛生,歌姬舞女红颜流散,宫廷乐曲篇章失落,但今夜在场看过两人舞剑的所有人,将会在余生中永远铭记这天下无双的一夜。
《鹿鸣》曲至最高潮,宏大磅礴的编钟声中,龙阳君脚下步伐一错,衣袂晃过秦翎剑锋,直向着上座跃去。秦翎立刻跟上,逸尘步虚越过龙阳君,旋身挥剑,硬生生将龙阳逼回殿中。
乐曲激昂,龙阳几次抢步往上,皆被秦翎拦回。他妩媚笑意渐渐阴沉,右手直接将筑光剑向秦翎掷出,随即在腰间一抹,再抽出时手中暗红鞭影携带杀意扑面而来,却原来是他把长鞭缠在腰间,只等出其不意一击必杀。
众人哗然,侍卫惊呼上前,然而鞭影剑光杀意凌厉,哪里是外人插得进手。不过一眨眼,两人交过数招,不知谁失了手,只听一阵碎珠裂玉之声,珊瑚玛瑙摔在地上飞溅,像是提前溅了血。
座上嬴政蓦然起身。
龙阳君撤步,长鞭如蛇弓,拼着腰侧见血也要向着嬴政冲去,目中皆是怨毒神色。秦翎知道决不能让他的鞭子伤到嬴政,心中一横,弃剑反手抽出腰侧白玉长笛,探入鞭影狠狠一绞,然后将花间游心法下混元内力灌注进去!
——玉石俱焚!
只听一阵炸裂之声尖锐,玉笛和笛上缠绕的长鞭齐齐爆.裂成碎片,残片余劲骇人,像是无数暗器向四周飞溅,最后簌簌洒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