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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小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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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紧。”秦翎绞尽脑汁安慰他,“有一句话叫做……叫做‘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想来明年的芍药,能开得更好些。”

红衣男子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什么。嬴政捏了捏秦翎手腕,用目光询问要不要离开。秦翎摇摇头,又看向园中芍药,正要询问买卖,红衣男子却突然开口笑问,“你们要进来喝杯水吗?我记得还有些花种,你等我找一找……”

他折身进了屋,翻箱倒柜叮铃哐啷一阵动静,听着似乎什么东西又塌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嬴政凑过来在秦翎耳边小声抱怨,“买了花种就走,可不敢喝他的水,疯病要过人的。”

秦翎哭笑不得,拿手肘捣他胸口,“不过是性子怪了些,哪里就疯了。”

这样的性格,比起魏晋时期那群打铁弹琴、赤身醉卧、末路放歌的狂士,亦或者万花谷里那群特立独行的三教九流奇人异士,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就说曾经客居万花谷的“素手清颜”康雪烛,还有七秀坊“琴魔”高绛婷,恶人谷里“自在逍遥”的十恶……甚至是“活人不医”的万花裴元大师兄,哪一个性情又是平平无奇。大抵某方面绝世之人,总会有自己的古怪脾气。

秦翎对这种性格的人虽然见得不多,但知道只要顺着他们的话,别抚了逆鳞,这种人一般不会翻脸。他惦记着芍药花种,因此拿出十万分耐心,打定主意要把这人哄好。

嬴政不愿进屋,又拉不住秦翎,只能站在门口看秦翎进去。屋里头破桌烂榻倒的倒塌的塌,灰尘都有一指厚了,红衣男子却丝毫不嫌尘土大,在木柜里翻来找去,最后从最下边木板窟窿里拽出一只布兜,朝秦翎扬了扬,得意道,“看!我就说还有种子吧!”

秦翎被灰尘扑脸,打了一连串喷嚏,揉揉鼻子,忙不迭伸手去接,“多谢多谢,要多少钱?”

“看你顺眼,送你了。”红衣男子说,“就是时间太久,不知道能不能活,种出来又是什么颜色。不过——”他盯着秦翎的脸,语气颇有些咄咄逼人,“你不像是魏人。你要把我的花种在哪里?”

秦翎一时语塞,回头看一眼嬴政求助。嬴政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是路过的商贩,从秦往东边贩卖琉璃和瓷器。走到沧城外边马车坏了,我们去城里找个匠人修一修。”

红衣男子略略来了兴致,“秦国的琉璃瓷器的确精致神奇,咸阳内贡的更是世间难得。你们卖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只是外头工坊仿做的次品罢了。”嬴政谦虚说,“想来大人尊贵,吃穿用度皆是上品,是看不上那些普通玩意的。”他看红衣男子穿戴名贵,气势张扬,显然是魏国世家贵族,故称呼一句大人。

谁知这句话不知哪里惹到了他,红衣男子突然发怒一鞭抽在地上,恶狠狠道,“我是瞧不上你们那些破烂!都快滚吧!种子也给我放下!”

房间里本就狭小,这一鞭子抽得木柜彻底倒塌,尘土飞扬,秦翎呛咳着往外躲,又好声好气哄他,“既然送了我,哪里有、咳咳咳、收回去的道理……咳咳咳,是我这……这哥哥嘴笨,哪句话说的不对,别和他计较。”

嬴政也咳了几声,神色古怪看着秦翎,压低声音重复一句,“哥哥?”

秦翎耳尖通红,努力不去看嬴政。

“你倒是个嘴乖的。罢了,花种是送你,又不是送他。”红衣男子又很快高兴起来,抖了抖衣衫上的尘土,一脚踢开破柜门往外走,兴致勃勃指着外头花圃,“你瞧上哪株,也尽管挖去吧。”

秦翎看他这拆家的架势,十分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这家亲戚,若说是,砸东砸西强盗似的,若说不是,又熟知花种放在哪里。

“我不要别的花了,我怕带回去反而养死了。”秦翎赶紧推辞。他取了一把魏钱递过去,眼看对方又要发怒,赶紧解释,“这不是花种钱!是赔你的门!”

红衣男子咯咯笑出声,“哎哟,你可真是迂腐!反正秦军迟早要从这儿过,到时候一把火烧了,管它什么门什么花呢!”

嬴政冷冷看他,眼底似有杀意。

红衣男子恍然未觉,扬手在花丛里转了一圈,笑得花枝乱颤,“什么破屋子烂花儿,人都死光了,可不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他的大红色衣衫飘飘摇摇,衣袂卷过花叶,带起一阵落英纷飞。这一幕配上他勾魂夺魄的美貌,仿佛芍药化妖,烂漫到极致,却也有一种不详的荼靡尾音。

“走。”嬴政捉住了秦翎手腕。

远处传来一声鸟啸,那是侍卫们为了确认主君安全发出的信号,若是半柱香时间还无回应,侍卫们就会前来查看。

他们退至院门,红衣男子突然转身,歪着脑袋问,“我叫陆鲲。小美人,你叫什么?”

这个称呼肯定不是在问嬴政。秦翎略一思索,回答,“我叫方羽。”

“小羽毛。”红衣男子挥了挥手,“我喜欢半透明镂空的琉璃花瓶,下次你路过沧城,多带点货来。”他眼尾一瞥,补了一句,“以后谈生意,别带你哥哥,牙尖嘴利的,很讨人厌。”

总共才说了两句话就被嫌弃的嬴政并不生气,漠然看他一眼,拉着秦翎往外走。

往回走出一段距离,秦翎再回头看,那间破败院落里只余花影深深,不见了那位男子——那样奇怪的人,这种不合时宜的地方,又莫名其妙的出现和消失,倒真像是一只艳鬼,偷偷吞了些人气,就又缩回了花中。

“还去城里看芍药吗?”嬴政问。

“算了。”秦翎抱紧了花种,“我们还是快点……快点去安邑吧。”

“也好,快些回车上换身衣裳。”嬴政帮他掸了掸领口的灰,“你瞧瞧你在那间屋子里沾了多少土,蜘蛛网都黏在袖子上了。”

他掏出一只竹哨,吹几个尖音。很快,几骑黑羽卫快马加鞭赶来,至近处齐齐下马行礼,将后面牵着的空马给嬴政和秦翎骑乘。

两人打马并辔往回走,黑羽卫远远跟着。嬴政状若随意问,“方羽?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假名?”

“倒也不算假名。”秦翎说,“方是我母族姓氏,羽取翎字半边,一时权宜之计,顾不得想别的。”

嬴政点头,随即笑话他,“小羽毛?听着轻飘飘毛茸茸一团,还挺合适。”

秦翎无奈瞪他,“那人给我起的浑名,大王怎么也跟着叫。他说他叫陆鲲……这个名字,是魏国贵族么?”

“不曾听说魏国贵族有陆氏。”嬴政说,“不过你给的是现拟的名字,他给的未必就是真名。”

秦翎还在想着那个奇怪的人,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嬴政忽地勒马,转头语气促狭,“哥哥?”

听他又提起这句,秦翎只觉得血全往脸上涌,讷讷道,“就、就是,就是随口一说……当时、当时为了遮掩……臣——臣失礼了!”他干脆撂下一句,就别过头不肯再开口。只是纱笠下的脸颊耳尖都已经红遍了,隔着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小羽毛,寡人不介意你再多叫几次。”嬴政语气意味深长。

秦翎一声不吭,打马就往前冲,一直到马车重新启程,他脸上的热度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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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秦王车驾抵达安邑城外秦军大营。

秦翎在车中遥遥看见玄色秦字旗帜,只觉胸中闷气一呼而散。他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道,“快四个月不见蒙恬王贲了。”

他这边正经严肃在感叹,嬴政却很不着调,学着他严肃语气说,“蒙毅小子要挨的打也攒了快四个月了。”

秦翎:“……”

远行在外依旧有人惦记,蒙小毅你感动吗?

王驾远道而来,王贲在城中驻守,故只有蒙恬等将领前来迎驾。快四个月不见,蒙恬又长高些许,晒黑了几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只是神情依旧沉稳柔和,似乎杀伐军旅并未给他染上过多杀气,依旧是咸阳时那个周全妥帖的蒙家哥哥。

甚至,在接令行礼时众人不曾注意到的角度,蒙恬还飞速朝秦翎眨了眨眼,眉目间满是笑意。

等进了营帐,只余他们三人,秦翎快步走过去,对着蒙恬左看右看,还拿手比了比两人身高差,又是喜悦又是抱怨,“蒙将军,你怎么又长高了,从前我也过你肩膀,现在都要踮脚尖了。我怎么就没长高呢?”

“因为白狐狸不吃饭,所以不长个儿。”蒙恬一本正经说。

秦翎被他逗笑,“多亏提醒,不然我都忘了恬哥还欠我两件狐裘。”

“可见是末将多嘴,叫凌海君克扣了两件狐裘去。”蒙恬比了个告饶的手势,打趣说,“今年冬天若是不在北疆,只好拿兔子皮充数了。”

“那可不成!”秦翎伸手就去拽他翎羽须须,“我给你的苍雪可不是用来逮兔子的!”

两人正在玩笑,旁边嬴政咳了一声,严肃问,“蒙将军,城中布防如何?”

提到军务,蒙恬当即端正神色,取了安邑城区图来,将城中秦军布防都为主君细细讲过。这些计划原本都在信中汇报过,此刻嬴政却事无巨细又听过,还挑了多处细节详细询问。

两人讨论了许久,直到蜡烛换了一茬,外头天色黑了,旁边秦翎都记住魏王行宫有几口水井、几个花园子,听得都开始打瞌睡了,嬴政才点头道,“二位将军的军务,寡人很是放心。今日已经迟了,就不必进城了,先在大营中安置一夜吧。”

秦翎心里为城中苦等的魏王再次感到悲痛:面对一个随时都有能力把你连锅端的可怕敌人,尤其是这个敌人还猫抓老鼠似的迟迟不下手,等待得越久,心里预想的就越可怕,心态就越是崩溃。

“是,营帐都已经安排好了。”蒙恬说,“主帐就在前面,凌海君的帐篷在旁边……”

“不必,他与寡人住在一处。”嬴政干脆道。

秦翎呼吸都乱了一拍,偷眼去看蒙恬神色,却只见他微微低头,波澜不惊回道,“是,臣这就叫他们把主帐重新布置。”

“还要、要一张书案。”秦翎硬着头皮解释,“我对安邑布局还不熟悉,想来王上是要给我再讲一讲……”

蒙恬领命退下。秦翎与嬴政对上目光,敏锐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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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主帐中。

“……别……别,……停下!”一片黑暗中,喘.息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带了哭腔的求饶,只是话语被顶撞的支离破碎,听的并不分明。

另一道声音就平静克制得多,哑着嗓子低低道,“嘘……军营不比宫中,营帐之间距离可不远,凌海君若是想让旁人听见……”

求饶声立刻压低了,换成了发着颤的呜咽,只有实在受不住时,才急促一喘。

只是这人并不肯轻易饶过,“小羽毛,白日里喊的,再喊一次。”

片刻安静,他羞耻得眼泪都洇湿了鬓发,又被爱怜拭去,只是耳边传来的话却毫无怜惜,“怎么,他们哥哥弟弟就叫得,可见是凌海君结党营私,偏心得很。”

“胡、胡说。”挣扎着反驳。

“看来凌海君想去书案上,好好讲一讲道理。”语气冷硬。

一阵布料窸窣,随即一声又轻又柔,“……政哥。”

“……”动作停了,帐外传来夜虫鸣叫,浓重夜色寂静安谧。

“政哥。”这一声就清楚了许多。他拿脸去蹭那人手掌心,试图从强硬恶劣的君王手中讨一点心软来。

于是那人果然给了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嗓音沙哑低沉,一句句吻在他的眉心。

“小羽毛,小羽毛。”

“寡人的凌海君……我的翎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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